173、弟子陈舟,叩请入门
  万宪听见陈舟这一声“请了”,眉梢微微一挑。
  原本心头还存著几分忧虑,毕竟对方是上乘道基刚成的人物,纵使方成未稳,可这般身份即便是落到万象山的吕真阳身上,他也不得不掂量几分。
  换做他万宪,就更是要慎重了。
  原本他只是想装装样子,借著吕师兄威势,再趁其方成筑基、法力根基未稳的关头,逼对方自行剥离真煞便是。
  可见陈舟毫不迟疑地应了一声“好”字,更不等自家开口便先下了战书——
  心头那一分犹疑便是瞬间烟消。
  既是此人自己寻死,便怪不得他了。
  “既如此!”
  万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右手已然朝著腰间的储物袋按了过去。
  “嗯?”
  徐无疾的面色骤然一凝。
  他原本立在陈舟身侧,一直未曾插话。
  可见眼下这两人一言不合便要当场动手,身为坊主,他那份职责便不容再静观。
  袖袍一挥,就见一道极为温润的灵光自其袖中悄然而出,朝著院外的那片空地骤然铺展而去。
  徐无疾整个人也隨之往后退了数丈。
  “二位稍安。”
  空地之上,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幕隨著那一缕灵光的铺陈,从四周徐徐立了起来。光幕初时若有若无,可不过数息的光景,便已然彻底將那片空地与外界隔作了两处。
  陈舟、万宪二人俱在光幕之內。
  而徐无疾、郑如玉、吕真阳三人,则被尽数隔在了光幕之外。
  “此间乃是往来修士落脚养息之地,不便斗法。二位若真是要分个高下,便由老朽代为布一场斗法之地。”
  “胜负生死,皆由二位自便。”
  他並未说什么点到为止的客套话。
  毕竟眼下这位万姓修士一开口便要人自毁根基、剥煞相还,如此结下的仇怨又岂是一句適可而止便能善了的?
  此等时候说什么手下留情,非但是白费口舌,更也会得罪双方。
  既是斗法,便让二人斗个明白。
  场外诸事,自有他徐某人应对。
  光幕立起的瞬间,万宪原本还往储物袋上按去的手骤然一顿。
  他偏头朝徐无疾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这位笑眯眯的坊主,修为远在他之上。若是此刻真箇同其对上,莫说他万宪了,便是再添上吕真阳一同上阵,不过也是於事无补罢了。
  心头权衡了一瞬。
  万宪冷哼一声,终是默许了这方光幕的存在。
  左右光幕也並不偏袒哪一方,反倒是將他同那吕师兄的干係撇了个乾净。
  胜,万宪独胜。
  败,万宪独败。
  万宪咽了咽口水,反倒觉得这般安排於自家更为稳妥。
  吕真阳立在光幕之外,面色阴沉,却也未曾开口。
  方才自家朝著天幕的方向悄悄扫过一眼,並未见所谓的“玄都接引”异象显化。他心底那一份因钟声九响而生的忌惮便也淡了几分。
  什么玄都候选,怕是都只是这小子招摇撞骗,以图叫人抬眼高看的攀附之言罢了,差点便叫他给唬住了。
  不然以玄都歷来的规矩,有门外新修以玄都法铸就上乘道基,洞天理应大开接引之门。
  可眼下连一缕寻常异象都不曾显露,便是明摆著此人並无什么跟脚。
  也就那郑如玉惯会装腔作势!
  一念及此,吕真阳朝著郑如玉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郑如玉却没有回他,只是眸光紧紧地锁在光幕之內陈舟的身上。
  光幕既立,院中再无旁人说话。
  陈舟也不曾同万宪多言。
  既然对方做出这般事,自然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心念一引,折柳无声出窍。
  一道剑光自他袖中跃出,带著琉璃光色,倏忽斩落。
  万宪见陈舟这般不言不语便是出手,心头一紧。
  连忙引手往储物袋上一拍,伴著一声清鸣。
  一柄通体幽绿的飞剑自他的储物袋中破空而出,迎击而上。
  这飞剑唤作青冥煞水剑,乃是他早年机缘之下所得,歷经多年苦心祭炼。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加身,却也是符器之中的上品。
  加之他自家所修的浊海腐潮煞虽只是下乘一等,可在同类下乘煞气当中也属佼佼者。以此煞合炼而成的法力入剑,更添几分腐蚀毒性。
  寻常修士挨上一剑,莫说是血肉之躯,便是护体灵光乃至一身法器都要被这煞水腐蚀个通透。
  数年间落在此剑下的同道、劫修,也不在少数了。
  放出飞剑后,万宪心头略略一定。
  他自家练剑小半辈子,寻常散修的护体灵光、法术被这剑光一斩便破。可眼下对上一个刚铸就道基的小子,他也不敢有半分小瞧。
  毕竟对方是以上品真煞筑基,根基深厚,定然有几分看家的手段。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不让对方有任何施展手段的机会。
  与此同时,万宪心头更是隱隱泛起几分兴奋。
  似这般铸就上乘道基的人物,往日里同他之间何止云泥之別?
  便是他从今往后再修上个百八十年,怕也是望尘莫及。
  可眼下,此人就要被自家斩於剑下了。
  扼杀天才的激动在他心头悄然涌起,连带著催动青冥煞水剑的那一缕法念都不免多添了几分杀意。
  既然动手,便要做绝。
  无论是对自家,还是对日后重新討回吕师兄欢心,此番都得给这个陈舟一个彻彻底底的结果。
  万宪冷笑一声。
  剑身一震。
  青冥煞水剑应念而动,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转瞬间已然洞射至陈舟身前三丈方圆。
  剑光所过之处,一缕缕极为细密的黑色煞水从剑身之上溢出,在空气当中腐蚀出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跡。
  陈舟立在原地,心念引动。
  法力一催,折柳的剑光骤然一盛。
  剑身表层赤光流转,剑芯却泛著一种极为纯粹的透亮。仿佛有一点极亮的天光被封在了剑身的最深处,隨著剑光的起落悄然吐纳。
  两道剑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可在这一交之下。
  万宪面上那一份势在必得的冷笑骤然凝固。
  便见那青冥煞水剑上的剑光倏忽间暗淡了下去。
  那几道盘旋於剑身的黑色水纹在折柳剑光的冲刷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清泉涤过一般,迅速地淡化、消散。
  万宪的面色登时变了,可还不待他有所反应,折柳的剑光便已经顺势一转,朝著他那青冥煞水剑的剑脊之上直挥而下。
  “当——”
  一声极为清脆的断裂之响过后,万宪引以为傲的飞剑竟是就这般被折柳一斩两断。
  “我的剑!”
  万宪的瞳孔一缩,心神摇晃,整个人在原地踉蹌了半步。
  此飞剑乃是他多年心血所在,况且对他这般以外物为主要杀伐手段的修士而言,飞剑一断,不仅仅是损失一件宝贝那般简单,而是已然失去了最为仰仗的杀伐手段。
  可眼下又容不得他有半点回神的机会!
  就见折柳剑光一转,已然朝著他的胸口再度直洞而来。
  万宪心头大骇,连忙唤出一件符器来拦。
  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小盾倏然飞出,法力催动之下,飞快变大,化作一堵坚壁拦在身前。
  眼下这面盾乃是他前不久重金购买的符器,品第虽不如青冥煞水剑那般高,可胜在防御扎实。
  可陈舟手中的折柳也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剑光一转,铜铁交戈声轰然响起,大盾摇晃,灵光闪烁。
  万宪心头大骇,这等凶厉的剑光……
  难不成此人是专修剑诀的剑修不成?!
  光幕之外。
  吕真阳此刻的面色已然彻底白了。
  他虽然也是万象山世家嫡系,可炼的不过是一身玄光与几道法诀。论起斗法的手段,还真不一定就能胜过眼下的万宪。
  下乘道基也是筑基,炼炁同筑基之间又岂是什么轻飘飘的差別?
  可正因为如此,此刻眼见万宪在陈舟面前连一剑都接不住,心头的惊骇便远比身边任何人都要深切。
  筑基一重,炼形两次一十五道禁制的本命飞剑,外加一件青铜盾符器……
  对上那小子,居然连片刻都撑不住,便要倒下阵来……
  这算什么?
  一念至此,吕真阳的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后悔。
  从未有过如此深切的后悔。
  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该同这人一般见识。既然对方已然用上品真煞筑了基,那便当先前自家那番寻煞的念头不曾有过便是。
  回头结个善缘,彼此各走各道,又有何不可?
  眼下却是好了。
  不仅得罪了这么个上乘道基的修士,更是连自家的体面都要搭进去。
  可若是任由他这般下去的话,万宪死了自家绝对也逃不了好。
  “道友手下留情!”
  陈舟剑光微微一顿。
  光幕之內,折柳的剑势骤然放缓了几分。万宪趁著这一顿,连忙將那面已然摇摇欲坠的青铜小盾死死地握在手中,大口喘著粗气。
  吕真阳见陈舟似有听劝之意,心头一松,更多话语如同连珠般接连而出:
  “在下万象山,吕真阳,家师乃是万象山紫府真人——鹤阳真人。”
  “师伯一列之上,更有两位金丹真君存世,还望道友三思!”
  光幕之內的陈舟仍旧立於原地,不曾有半分开口的意思,不过远处的折柳剑光却是又缓了几分。
  苦苦支撑的万宪见这剑光又是一缓,长长地送了口气。
  吕真阳立於光幕之外,同样放鬆了些许。
  郑如玉立在光幕外,暗暗嘆了一声。
  这般结果倒也不是不可接受,至少先前那一场逼人剥煞的恶念算是消弭了,玄舟道友也不曾在筑基初成的当口同人真箇结下死仇。
  只是……
  “又让吕真阳这廝逃过一劫了。”
  她心头暗自冷笑了一声,正欲开口打个圆场,促成此事。
  却未曾想到,陈舟微微侧身一转,自袖中取出了盏照夜灯。
  张口微微一吐,內里那缕被封存真煞便是应念而动。
  光幕之外的吕真阳见状,瞳孔兀自坍缩。
  “那是!”
  便见那灯盏之上,一道极为纯粹的琉璃色火光自灯芯之中呼啸而出。
  火焰初时不过豆粒大小。
  可一经出灯便骤然膨胀,转瞬之间化作一条光焰晕晕的长龙,昂首摆尾,朝著不远处那仍旧惊魂未定的万宪倏然扑去。
  原本挡在在万宪身前的那道青铜铁壁在火龙的逼近下,仿佛遇上了天敌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
  万宪的瞳孔骤然放大。
  可他还来不及再做更多的动作,那条火龙便已然自他的胸口洞穿而过。
  火焰所过之处,万宪整个人瞬间便被那道琉璃色的烈焰尽数包裹。护体灵符、青铜小盾、储物袋……诸般外物在那道火焰当中支撑了不过半个呼吸,便骤然崩溃。
  待到陈舟將手中的灯盏微微一收。
  原本站在空地上的万宪整个人尽数化作了一小撮灰白的灰烬,在那道光幕內的微风里悄然散去。
  自起意至殞命,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光幕之內,唯有陈舟一人依旧孑然而立。
  袍袖微动,袍上纤尘未染。
  光幕之外。
  吕真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胸腔里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真炁在袖袍下隱隱涌动。
  郑如玉此刻就站在他不远处,见得他这般作態,不由得缓缓抬手,以袖掩唇。
  唇角压不住的笑意从袖底悄然漏了出来。
  待到那一缕轻笑出口时,已然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意。
  “吕师兄。”
  她侧头看向吕真阳,一片真心。
  “需知玄舟道友却也是道心坚定之辈,师兄可要想清楚了再开口。”
  吕真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愤与恼怒。
  大吸了几口气,又深深看了陈舟一眼,仿佛是要將他的面容死死记在脑海里。
  继而压抑住气性,朝著內里的人影拱手道:
  “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言语中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却是分明,显然是眼下不甘受此折辱,可摄於实力,便也只能先將陈舟的名號记下,日后再寻机会慢慢计较。
  陈舟听罢一笑,並未作答。
  只是將那盏照夜灯重新收入了袖中。
  袖口微微一合,灯盏便再不见踪影。
  本是想同那吕真阳道上一句话,问问他可否算得道心坚定,却冷不丁面色一动。
  就在冥冥中,察觉到似有一种极为莫名的感觉牵引著他的灵觉朝著天穹的方向伸展了过去。
  陈舟微微怔了片刻,旋即仰首。
  便在这一抬眼的瞬间——
  异象,忽生焉。
  ……
  就在陈舟抬头仰望的一剎那。
  场中另外三人,亦是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非同一般的气机自九天之外徐徐下沉。
  如是,郑如玉、吕真阳、徐无疾,齐齐抬头。
  四道目光著落处,但见万里晴空之上,原本湛蓝如洗的天幕骤然泛起了一层极为细密的金色涟漪。
  涟漪徐徐一盪。
  便如同有一只无形大手,將那一层看似无边无际的天幕徐徐揭开了一角。
  天幕之下,无数道瑞靄自那一角金光內倾泻而出。
  瑞靄之中,隱约可见楼台殿闕错落有致,飞檐斗拱朱栏玉砌。琼楼玉宇间,更有数十道珍奇瑞兽在楼宇上空盘旋往復,鸣啼悠远,竟是穿透了万里云海,丝丝缕缕地落入了磐石渡西侧崖林中。
  而在那一片瑞靄的最深处,一座通体以青玉雕就的巨大牌楼,徐徐显现。
  牌楼的立柱上云纹流光,在瑞靄流转间泛著若隱若现的光华,其上则是悬著一方玄色匾额,以古篆雕著两个道韵悠远的大字——
  玄都。
  “这……”
  吕真阳的瞳孔放大。
  他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没能站稳。
  方才还在庆幸,这小子幸亏非是真的玄都门人,不然此时自己绝对扭头就走,再不多言半分。
  可此刻这座悬於万里云海之上的青玉牌楼,那上面的玄都两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方才那一份自作聪明之上。
  徐无疾亦是在同一时间,面色大变。
  作为磐石渡的坊主,他见过的风浪不算少,往来不少都是筑基同道,便是紫府上修也不少见过。
  可像此时这般如此赫然显圣玄都洞天大开光景……
  他这辈子也不过是在典籍上读到过寥寥数笔罢了。
  “玄都洞天……”
  老坊主的唇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旋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著那一方悬於九天上的玄都牌楼所在方向,极为郑重地躬身一礼。
  郑如玉亦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连日里积压在心头的那一丝隱约心虚,在这一刻被尽数扫空。
  玄舟道友,果然不曾欺我。
  他便是玄都的人!
  都无需任何人再开口分说什么了,在场的三人,都已然清清楚楚地知晓此般情景意味著什么。
  玄都洞天既出。
  却是又有人要拜入这般九道法脉当中了。
  万里云海上,有一道苍老身影徐徐自那一片瑞靄之中行了出来。
  乍一眼望去,仿若一位凡俗山间的老道士漫步而出,同那一方九天之上的辽阔牌楼反倒形成了几分极为奇异的反差。
  陈舟肃立当下,微微仰首,目光锁住那一道自瑞靄中行出的身影。
  那人亦是俯首而下,目光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赫然一笑,朗朗开口。
  “玄都法旨在此。”
  四字落下。
  院外徐无疾连忙再次躬身。
  吕真阳胸腔中的那一口气几乎要憋不住,却又不敢喘得太过响亮,只能將头垂得极低。
  郑如玉则是极为郑重地朝著九天的方向微微一福。
  “兹有南荒修士陈舟——”
  “承许氏无衣之引荐,以一缕昭华汰金真煞入道,铸就上乘道基。”
  “观其心志坚纯,品行无亏;察其根骨深厚,慧根通明;审其道缘至此,机缘已足。”
  “合当入我玄都,承我道法脉,参无上玄门。”
  “自此,列名玄都名录,授玉清门户,掌清虚门籍。”
  “钦此。”
  声音一字一句落下。
  磐石渡眼下万千修士清清楚楚地听到这般声音,尽皆寂然无声。
  法旨宣读完毕,便见那道人抬手朝著陈舟虚虚一引。
  一点极为明亮的玄色光华倏然飞出,划过万里长空,朝著陈舟眉心的方向笔直落下。
  光华入体。
  陈舟只觉眉心一暖。
  紧跟著,一道极为玄奥的印记便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悄然烙下。
  那印记並无具体形貌。
  却又似是一方门户,又似是一纸契约,又似是一缕极为温润的道意。
  种种意象在那印记之中一一流转,又一一归於沉寂。
  陈舟的心神一震,遂也轻出了一口气。
  终於,是走到这一步了。
  旋即朝著九天之上那道清癯身影,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
  “弟子陈舟,领命。”
  话音方落,那道身影微微頷首。
  隨后也不欲多言的样子,身形一转,重新没入了瑞靄深处。
  华光一荡漾,就见那一方青玉牌楼、那数十道瑞兽之影,那无数琼楼玉宇,尽数自天幕之上徐徐退去。
  云海收,金光散。
  待到最后一缕金光散尽之时,天幕重归湛蓝如洗。
  晴空万里,纤云不染。
  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隔著光幕的四人皆清清楚楚地知道,此番异象虽已消散,可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並且自此刻起,陈舟的身份也再不是什么道外散修了。
  院外空地,一时间寂静无声。
  徐无疾布下的那道青色光幕,在玄都异象散去的一瞬间,便也被他极为识趣地收了起来。
  院內院外,再无阻隔。
  郑如玉首先回过神来,动念將方才那一阵玄都洞天下微微紊乱的气息理了理,眸光重新落在陈舟的身上。
  心里却是道,先前陈舟从未明言过自家的姓名。
  自当初龙蛇山外偶遇时,便只以玄舟二字相称。她虽然心头隱约觉得此名有几分古怪,却也从未真的深究过。
  直至方才玄都法旨落下,方才真切地知晓了他的名姓。
  原来是陈舟,玄都陈舟!
  郑如玉心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继而侧头朝著吕真阳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吕师兄。”
  “现下,你可是认清这位道友的身份了?”
  神情莞尔,玩味之色毫不掩饰。
  “玄都,陈舟。”
  四个字一字一顿。
  吕真阳听见这两声,整张面色已然从青色转成了红色。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方才万宪当场焚毁的那一幕仍旧历歷在目,眼下再听郑如玉这般阴阳,心头的滋味更是难言。
  可无论再如何难堪,当著一位玄都新晋弟子的面,他连半分的反驳都不敢再提。
  几多思绪反转后,吕真阳朝著陈舟躬身一礼。
  “在下先前多有冒犯,此番…此番当真是天大的误会。”
  “万宪其人胆大妄为,所为皆是他一人擅自之举,合该遭此劫数。”
  “师兄方成筑基,想必多有要事,在下便不多打扰。”
  “告辞!”
  吕真阳说罢。
  不等陈舟开口,便以一个极快的姿態转身离去。
  那姿態之仓皇,较之方才风风火火赶来时,可谓天渊之別。
  郑如玉看著那道赤色遁光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再度轻笑出声。
  心头那一份积压许久的愤懣,终是隨著吕真阳那一道狼狈远去的遁光,尽数化作了烟。
  这一边的徐无疾。
  此刻的面色已然是红光满面。
  他原本还以为今日不过是寻一位上乘道基的修士结个善缘,没成想竟是亲眼见证了玄都收徒的异象。
  此事若是传出磐石渡,自家这方南荒偏僻的小坊市,便是要立刻身价倍增。
  日后再有修士往来南荒,提及筑基之地,头一个想到的怕便是磐石渡了。
  老坊主心头一阵激动,几乎是连连搓手。
  只是在这一份激动之下,他心头也有几分极为明晰的计较。
  眼前这位陈舟身份非同一般,先前他所言邀请其吃酒的话头,此刻莫说是再提,便是动一下那个念头,他都嫌自家唐突。
  徐无疾连忙敛了面上那一份兴奋,朝著陈舟极为郑重地拱了拱手。
  “道友既然事务已了,老朽便不在此多扰。”
  “往后若是道友在磐石渡有任何差遣,但请遣人传个话便是,老朽万死不辞。”
  说罢这些,徐无疾极为识趣地朝陈舟又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遁光,朝著坊市中央的方向远去。
  自此,原理院外便也只余下陈舟与郑如玉二人。
  “玄都陈道友。”
  没了外人,她的语气便也欢快许多,不见方才冷厉。
  “还是要恭喜道友,得入玄都,从此往后非是一般了。”
  说话间,郑如玉又顿了片刻,唇角弯了弯,多了几分难得的俏皮。
  “往后可別入了上宗,就忘了我这般道友。”
  陈舟闻言一笑。
  “道友这是打趣在下了。”
  “此番多亏了郑道友的照拂,在下铭记於心。”
  “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郑如玉心头生笑,自己果然不曾看错人。
  心念到陈舟方才攻城筑基,定有诸事忙碌,便也不多打扰。
  身形一转,脚下同样升起一道遁光,朝著静云小筑的方向悠悠离去。
  陈舟立於院门前,目光朝著那道远去的遁光停留了片刻。
  方才那一番纠葛,他其实並未真的放在心上。
  万宪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家那一记火龙便已是他应得的结果,能在临死之际得见心心念念的真煞,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而吕真阳此人他知晓不多,却也不知往后是否还会生出纠葛,不过不管后续如何,今日却也不能太过杀伐果断。
  毕竟郑如玉在此,毕竟其人是万象山的弟子……
  “这倒便也是身入宗门里的约束了,规矩在此,容不得往日任性,有舍有得……”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徐徐收回目光,独自一人转身入了院。
  陈舟缓步行至院中那张石几旁,重新激活了院子里的阵法,隨即在一旁坐定。
  眸光徐徐闭合。
  识海最深处,方才那一道自玄都法旨中落下的玄色印记,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正中央。
  一缕缕温润道意由內而外散开,將整片识海都染成了一种极为澄澈的底色。
  陈舟的灵觉徐徐凑近。
  那一道印记便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骤然一展。
  须臾间,已然是化作了一方极为宏伟的门户,悬立在识海的正中央。
  与方才天幕之上所见的那一方青玉牌楼一般无二。
  只是较之那一方悬於万里云海上的辽阔牌楼,此刻在他识海中显化的这一方门户反倒多了几分更为精致玄妙的意味。
  陈舟凝神望向那道门户。
  心头万千思绪翻涌。
  自尘世中偶然得法,懵懵懂懂地踏上修行之路。
  而后往龙蛇山、水元洞天、南荒、雾谷……
  一路走来,艰险几何,机缘几何,回首之间竟已如烟。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而出,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只做驀然一笑。
  整理灵台,保持清明,陈舟缓缓地朝著识海之中那一方青玉门户稽首一礼。
  “稽首玄门,开此天关。”
  “一念通玄,万象归元。”
  “弟子陈舟,叩请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