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还说你不是大派弟子?!
  一夜倏忽,天光微亮。
  法舟尾楼舱室內,灯火通明。
  陈舟盘膝端坐於矮榻上,双目微闔。
  身前的照夜灯悬在半空,灯焰跃动间,吐出一缕极为精纯的火气,將整间舱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而在他散落於榻侧的衣袖旁边,三只瓷质丹瓶东倒西歪地搁著。
  瓶塞皆已拔去,內里空空如也。
  这几瓶丹药乃是他离开龙蛇山前,花费了身上为数不多的法钱,专程从苗九龄处换购而来。
  名为增真丹,功效说来简单。
  佐以炼炁法门服食,便可將丹中蕴含的精纯药性化作真炁,充盈气海。
  虽比不得那些上宗秘制的天材灵丹,可对於眼下真炁將满、只差临门一脚的陈舟而言,却也恰到好处。
  此刻里,他正处於炼化药性的最后关头。
  体內浩荡的玄都真炁如大河奔流,裹挟著最后一缕从丹药中萃取而出的精纯药力,在经脉当中徐徐转运。
  每一次周天循环,那缕药力便被碾磨得更细、更纯。
  如同大浪淘沙般,將其中驳杂的部分逐一剔除,只留下最精华的一丝,缓缓沉入气海深处。
  呼吸之间,吐故纳新。
  一层极薄的光晕自陈舟周身蒸腾而起,在照夜灯的映照下,恍若霞光浮动。
  而这般自发升腾而起的光晕里所蕴含的气机波动,不知比寻常炼炁士修行时的气象要凝练浑厚了多少。
  若是有旁人此刻在侧,怕是会惊讶於一个尚未凝练玄光的炼炁修士,竟能在修行时呈现出如此气象来。
  可此般景象也只维持了不过几刻钟的光景。
  便见那层光晕忽然一滯。
  像是大河入海般,所有翻涌的灵机在一瞬间尽数沉落,光华散尽,再不可见。
  丹药之中最后一丝药性,已然被彻底炼化殆尽。
  陈舟浑身一松。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卸去了一般,从头到脚,通体舒泰。
  內视之下,气海当中的真炁较之方才又充盈了一分。
  那种接近圆满的饱胀感愈发清晰,仿佛一汪深潭,水面已经涨到了离潭口只差毫釐的位置。
  只差最后一线,便可尝试凝练玄光。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口如箭浊气叫他从口中吐出,久久不散。
  “真炁將满了。”
  內视己身,自语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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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有几分心满意足,却有些许的审度。
  服药而来的真炁虽然量上可观,可品质较之日常以玄都正法采摄灵机所凝练而成的真炁,终究是要略逊一线。
  但於他而言,倒也无伤大雅就是。
  只消多花上几日的功夫,以玄都正法反覆打磨,自可將这些外来的药性真炁彻底融为一体。
  就是……
  陈舟目光从气海上收回,落在榻前那几只空空如也的丹瓶上。
  嘴角微微一撇。
  “可惜,丹药耗尽了。”
  若非是这道藏机缘催著赶路,他也不会匆匆购置了一门遁形之法。
  若无此物的话,剩下的法钱用来换购丹药,眼下怕是已然真炁圆满了。
  往后里,自可从容著手炼就玄光。
  “不过说这些也是无济於事了。”
  陈舟摇了摇头,將这些无用的思绪按下。
  收起空丹瓶,往储物袋里一塞。
  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两下,脑海中將眼下的处境重新理了一遍。
  “况且据郑如玉等人所言,洞天之中灵机充盈,远胜外界。”
  “便是入內后不去同人爭抢那些机缘造化,只借著那等浓郁灵机潜心修行,也未必不是一桩好处。”
  思忖至此,他心头便也安定了些许。
  大不了便如这般想法一样,入內之后先寻个灵机充盈之地以作修行。
  等到什么时候炼就玄光了,再外出撞撞机缘也不迟。
  如此想著,陈舟將照夜灯收回袖中,正待起身活动一番筋骨。
  便听外面甲板上忽而传来一阵带著几分抑不住喜色的惊呼。
  “到了!”
  陈舟闻声,心头一动。
  脑海里便是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诸多光影来。
  有澹臺晟模糊不清的身容,有玄真公主的清丽眉目。
  同样有死在他手中的澹臺明、澹臺轩兄弟二人,以及自己在碧云观里所结识的种种……
  景国。
  阔別半载,眼下他又回来了。
  种种念头交织翻涌了一瞬,旋即被陈舟逐一按下。
  长长吐出一口气。
  推门而出。
  ……
  舱门推开的一剎那,晨光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
  法舟已然降了高度,此刻悬停在一方突出山脊的崖石上方。
  陈舟提步跨出舱门,真炁一吐。
  遁光託身,人便从法舟甲板上轻巧一跃,落在了崖石的边缘处。
  方一站定,便见郑如玉、孟长卿、赵慎之三人已然先他一步到了。
  三人並肩站在崖沿,远眺前方。
  陈舟循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呼吸顿时一滯。
  昨夜在法舟上远远望见的那道天裂异象,彼时隔著千里云海,不过是天际尽头一线模糊的光。
  可眼下近了,那种浩然庞大的气势便是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天穹之上,那道裂隙较之昨夜已然扩大了数倍。
  横亘在苍穹当中,如同一只半睁半闔的巨目,將蔚蓝色的天光从中劈作两半。
  裂隙內里,幽蓝色的水光不断涌动。
  大股大股的水流自裂口边缘倾泻而下,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宽瀑。
  轰隆隆的水声震盪於群山万壑间,即便隔著十数里的距离,仍旧能叫人胸腔里的心臟跟著一起发颤。
  而在那道天瀑的正下方,便是一方弯月似的湖泊。
  只不过眼下里此地已然是面目全非。
  原本澄澈泛著青碧微光的湖面,眼下被天水灌入后早就翻涌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暴涨,漫出湖岸,將周遭低洼地带尽数淹没。
  远远望去,波涛翻滚间,竟有几分汪洋大海的架势。
  “仅仅一道门户便是如此……”
  压下眼中闪烁的明光,陈舟心底暗自低语了一句。
  “那內里的洞天光景,又该是何等模样?”
  此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按了下去。
  目光从天裂上收回,落在了前方三人身上。
  却见三人站在崖沿,神色已无先前那般急切。
  反倒是面色各异,隱隱有几分不豫的意味。
  陈舟感到几分奇怪,迈步走到三人身旁。
  视线顺著他们的目光往下一瞧。
  顿时便也瞭然了。
  只见崖石下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
  而在那丘陵与湖水间的开阔地界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
  营帐、篝火、甲士、旗幡。
  更有数十道隱隱约约的灵光在大地上交织成网,构成了一道道层次分明的禁製法阵。
  那些法阵將青野泽方圆数十里的地界牢牢封锁,进出之路尽数被堵。
  每隔百步便有甲士值守,寒光闪闪的兵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儼然是摆出一副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的架势。
  “澹臺晟。”
  陈舟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面上不显。
  赵慎之率先冷哼出声,面容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怒意。
  “洞天降世,天道有常。”
  “灵机自运,万物归藏。”
  “此般造化本是先辈所成,岂容一家独占?”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那片封锁的地界。
  “况且我辈修行眾人讲求道缘天定,各凭造化。”
  “似此般以世俗兵甲禁錮天机的做派,便是放在我等宗门內里,怕也是闻所未闻。”
  孟长卿的面色同样沉了下来。
  “莫说我等了,纵是往日那些小家气概的魔道宗门,在这般前人遗泽面前,也断不会做出此等下作行径。”
  他嗤笑一声。
  “还打出什么太师旗號?”
  “修行中人不在山中清修,或於世俗斩妖除魔便罢,眼下居然窃据世俗高位,更以凡俗甲兵封锁这等机缘之地。”
  “端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郑如玉一时间也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封锁线上扫了一圈。
  显然也是有几分不喜。
  不过她的城府终究比那两人深些。
  略一思忖后,面上的不悦便收了去,语气平缓地开了口。
  “虽说此般洞天只是一方小天,可其降世之时,天地灵机裂门而出,方圆百里但凡练炁有成皆可感应。”
  “如此宽广的地界,又岂是区区几道禁製法阵以及凡俗甲士便能封锁得住的?”
  郑如玉摇了摇头,笑意遂生:
  “虽不知此人出身何等门第,师长管教不严,竟是做出如此不耻行为。”
  “但也不过是些小丑行径罢了,何必与之斗气。”
  赵慎之和孟长卿闻言,面色稍缓了几分。
  郑如玉所言不差。
  一方洞天的灵机之浩大,远非凡俗手段所能封堵。
  陈舟听著他们三言两语,心道此方世界里的修行宗门听来倒也和善,没那般囂张跋扈气度。
  不过不知全貌下,也並不插嘴。
  只是立在崖沿,目光沉沉地望著下方那片人来人往的景象。
  衣袖深处,三枚水元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衣袖深处,三枚水元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从袖中抽出,面色如常。
  ……
  就在陈舟四人立於崖石上远眺之际。
  距此数里外的另一处山峦上,那片临时建造的华贵驻地中,同样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
  素还真站在层楼露台,晨风拂过她的衣角,送来了几缕远处水汽瀰漫的潮湿气息。
  自从昨夜异动发生之后,她一夜未眠,只以打坐静心。
  方才不久醒来,便又再度来到此地,本意是在观望洞天异象,推测其洞开时机。
  可方一登上,便亲眼看到了不远处那方法舟降落,也看到从其上徐徐走下了几道身影。
  远观而去,那几道气机虽不算太过强盛,可品质却各有特色,怕也不是寻常散修能有,恐是出身非同一般。
  “殿下。”
  正这般想著,身后忽而传来何良弼的声音,以及两道脚步声。
  齐远山正隨其一同登上此间,向前而来。
  两人眼神交换,眉眼里带著几分喜色,似是正要同素还真稟告什么好消息。
  可方一抬头,视线往前望去,便瞧见不远处的变故。
  “那是…法舟?”
  齐远山眯起眼,仔细打量了片刻。
  旋即又將目光落在崖石上那几道人影身上。
  经年老修的眼力终究还是在的。
  虽然隔了数里之遥,可那几人周身的气机波动,他多少还是感知得出几分门道来。
  “此几人气度不凡。”
  何良弼隨在一旁,也是附和出声:
  “能驾驭这等白玉法舟出行的,恐怕绝非寻常修士,想来应是和殿下一般的上宗门人弟子了。”
  “殿下若是有兴致,倒也不妨前去结……。”
  说到此处,他打量的目光忽而一转,落在了那个立在稍后位置的青衫身影上。
  先是一愣。
  旋即双眼便是猛然一瞪,面色骤变。
  “那人——”
  何良弼的嘴巴张了张,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转过头来,看向素还真,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不是当初那修!”
  “这廝眼下同这般修士混跡一处,当初还说自己不是大派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