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一丘之貉
  “师侄?”
  清平道人见他半晌没吭声,有些诧异地唤了一声。
  陈舟回过神来,笑了笑。
  放下茶碗,面上浮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弟子只是在想,世间竟还有这等荒唐事。”
  他摇了摇头,话语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忍的茫然。
  “亲生骨肉,如何捨得?”
  清平道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脸上涌出的笑意里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怜悯,又像是不屑。
  最后都化作一声长嘆。
  “师侄啊,你是年少便入了观,在咱这山上待久了,不知山下人心。”
  他抬手给自己续了盏茶,动作不紧不慢。
  “不说旁处,便是这永安偌大的朝堂上,什么样的人没有?”
  “卖儿卖女的虽不多见,但以骨血铺路的,却是前仆后继。”
  “说穿了,在这些人眼里,所谓亲眷也只是筹码罢了,只要有合適的利益,妻女也可当作买卖来做。”
  “投进去的是血肉至亲,换回来的是官位银钱。”
  “划算不划算,他们心里头有本帐。”
  清平道人这般说著,语气平淡到一种近乎无情的冷漠。
  没什么波澜,对於他而言仿佛不过寻常。
  “当年贫道在宫里的时候,这等事见得多了。”
  “有些人家里日子过不下去,卖了孩子换一口吃的,那是实在没法子的事。”
  “可有些人,明明锦衣玉食,偏偏还要拿儿女去做筹码。”
  “前者是不得已,后者便是不得了。”
  “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眼帘微微耷拉下来,悠悠出声:
  “眼前这位周少卿嘛,显然是后者。”
  “不过,师侄你只管当看个热闹便是,犯不著往心里去。”
  陈舟点了点头,將茶碗放下。
  “师伯说得是。”
  “弟子也不多叨扰了,丹房那头还有一炉药在候著,这便先回了。”
  清平道人也不挽留。
  跟著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笑道。
  “那灯的事师侄且放心就是,旬日之內必有结果。”
  说著,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灯的样式,师侄可有什么讲究?”
  陈舟顿足,想了想。
  “不必太大,能托在掌中便好。”
  “玉色以白为佳,不要太过显眼,简素些便行。”
  “成。”
  清平道人爽快应下,也不多问他要来这东西做什么。
  两人沿来时的迴廊往外走。
  一路上,清平道人隨口说著些观里近来的琐事。
  陈舟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
  到了院门前,清平道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侄且去忙,往后丹药的事便不必再亲自跑一趟了,还是老规矩,等贫道遣人过去取便是了。”
  陈舟拱手道谢,转身迈步出了都养院。
  ……
  甫一出门,便撞上了两道身影。
  就在都养院外的青石径旁。
  一男一女,相隔数步而立。
  男子看上去约莫有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著一袭藏青色的直裰,料子考究,绣工细密。
  头戴乌纱软巾,腰间悬著一枚成色上佳的青玉佩。
  通身上下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显然是有心打理过的,出门在外是个讲究人。
  只是这会儿,那张保养得当的面孔上却是全无半分体面可言。
  两颊涨红,额角的青筋隱隱浮起,胸膛更是急促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活脱脱像是只斗红眼了的鸡,气鼓鼓的满地打转。
  而在这人对面站著的,则是个身量尚未长足的少女。
  一袭鹅黄色的窄袖短襦,下著月白长裙。
  料子也是好料子,月白纱裙轻薄如烟。
  衣裳上的绣纹细密繁复,衬著她纤细的身形,倒有几分不符年纪的素雅。
  只不过也同对面的中年人一样,她眼下的情况也说不上什么体面。
  一身寻常人家买不上、穿不起的上好衣裳已经有些凌乱,衣襟皱褶,髮髻上一支玉簪歪斜,碎发散落在耳侧。
  少女面容尚稚,五官倒也清秀。
  只是眼下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眶微红,泪痕犹在。
  可泪是泪,眼神却是一点也不见软。
  下巴昂起,梗著脖子,一双透亮眸子死死盯著对面的男子。
  浑身上下自有一股从骨子里散出来的不低头的执拗劲。
  陈舟將这一幕收入眼底,脚步未停。
  心头肆意笑了笑。
  活该这老狗著急上火。
  当年买故交子嗣毫不留情,眼下却是轮到自己家眷身上。
  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至於那女子么……
  陈舟视线里的余光淡淡从她面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
  丝毫不同情,也没什么感触。
  既然享了这老狗正四品少卿家千金的身份便利,锦衣玉食地长到这般年纪,那自然也是受了此般身份的好处。
  现如今轮到被摆在桌上叫人拿去做筹码了,便哭天抹泪、死活不从。
  可若是被送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旁人家的女儿呢?
  她会有所动容?
  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说到底,同其父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眼下的反抗,无非是刀子割到了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仅此而已。
  陈舟轻笑一声,目不斜视,沿著石径从旁走过。
  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
  另一边。
  周慎行犹在原地,苦口婆心。
  “寧儿,为父也是为了你好。”
  似也听到有人脚步传来,便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急躁勉强克制了几分。
  “玄玄子道长乃是海外仙山来的真修,被天子亲自接见且多有赏赐。”
  “就算比之澹臺太师多有不如,可那也是活脱脱的神仙中人!”
  “你若是能拜在他门下,修得一二仙法,那从此往后便是平步青云的造化!”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偏偏落在了你头上。”
  “你怎就这般不知好歹!”
  少女充耳不闻。
  只是偏过头去,死死望著都养院的院墙,嘴唇紧抿。
  不言不语。
  周慎行见状,胸膛再度剧烈起伏。
  一股气血上涌,猛地抬起右掌。
  巴掌悬在半空,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落下的前一瞬,视野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正从十余步外的石径上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