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吞火,长龙
  看到这般动静,原本准备离开的看客闻言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人群中议论声渐起。
  “踢馆?”
  “嘿,这下子可有热闹看了!”
  “这黑脸汉子好大的口气,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却无人散去。
  有便宜热闹不看,那才是傻子。
  场中,那鬚髮皆白的老头子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他朝黑衣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
  “这位看官说的不假。”
  “我这孙儿年纪尚小,入门不过三载,这厌火术確实是练得不到家。”
  “今日拿出来献丑,倒是让诸位看官们见笑了。”
  黑衣人冷哼一声,三角眼里透著几分轻蔑。
  “知道就好。”
  “我看啊,如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就连这等微末手段都敢拿出来招摇撞骗,当真是不知所谓。”
  听得这般直刺刺的讥讽言语,四周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些。
  有人觉得黑衣人说得在理,有人则觉得他未免太过刻薄。
  毕竟方才那少年喷出的火焰,可不像是作假。
  能凭空吐火,这本事放在寻常人眼里,已是神乎其技了。
  老头子脸上最后一点和善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了看四周围观的看客,又低头瞧了眼身旁因为黑衣人的话语而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
  缓缓挺直了佝僂的腰板。
  “招摇撞骗?”
  老头子摇了摇头,语气厚重,多了些不卑不亢。
  “看官此言差矣。”
  “这世间卖艺一道,向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
  “诸位看官赏脸捧场,给上几文钱,那是瞧得起老朽祖孙。”
  “若是瞧不上,转身便走,老朽也绝不强求。”
  “何来誆骗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况且这孩子年幼,懂什么?”
  “他不过是照著老朽所教,依葫芦画瓢罢了。”
  “若说手艺不精,那是老朽教得不好,与这孩子何干?”
  黑衣人眉头微皱,似是没料到这老头子绵里藏针,几句话便將他架了起来。
  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接话。
  老头子却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著又道:
  “看官方才说老朽这厌火术是微末手段。”
  “想来是见多识广,定有高见。”
  “老朽痴长几岁,这厌火术也练了大半辈子了。”
  “不知看官可否指点一二?”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一静。
  隨即便是一阵起鬨声。
  “指点指点!”
  “对对对,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你也来一个!”
  “就是就是,別只会耍嘴皮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
  百姓们最爱瞧的就是这种你来我往的爭斗。
  陈舟站在人群中,同样来了几分兴致。
  方才那老头子几句话绵里藏针,虽然只是个江湖卖艺人,却也有几分风骨在身。
  而他口中的厌火术,更是让陈舟颇为在意。
  此法颇为不凡,显然不是先前那些江湖把戏可以比擬。
  黑衣人被眾人起鬨,面色变得难看了几分。
  不过既然敢上前出头,那就自然不会怕事。
  “指点?”
  “也罢,既然你这老头子不知天高地厚,那便让你死心。”
  说罢,他袖袍一挥,抱起双臂,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你且施展来,我自会品评。”
  话音落下。
  四周顿时便是响起嘘声一片。
  “切,就知道耍嘴皮子!”
  “说了半天,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滚滚滚,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百姓们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倒也没和这些看热闹的爭论。
  老头子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朝四周的看客抱了抱拳。
  “既如此,那老朽便献丑了。”
  说罢,他同样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颗黑丸子,塞进嘴里。
  旁边原本低著头、神色訥訥的少年见状,连忙跑到后面,抄起那面小鼓。
  咚咚咚——
  鼓点骤然响起。
  起先还算平缓,隨后便渐渐加急。
  老头子闭目凝神,腮帮子微微鼓动,似在咀嚼著什么。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
  呼!
  一道火舌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这火焰比方才少年所吐的,足足粗壮了一倍有余。
  色泽更是由橘红转为金黄,灼灼其华,耀眼夺目。
  火舌冲天而起,足有丈许来长。
  在空中翻卷盘旋,宛如一条怒龙腾空。
  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陈舟站在数丈之外,都能隱约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厉害!”
  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囂的喝彩声。
  不管是真心叫好还是单纯看热闹,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
  这老头子的本事,可比那少年强出太多了。
  这才是真本事!
  然而老头子却並未停下。
  火舌方才消散,他便又从袋中摸出一颗黑丸子,再度塞入口中。
  这一回,他甚至都没等鼓点配合。
  呼!
  又是一道火舌喷出。
  这回的火焰更加凝练,不再是漫天飞舞的火舌,而是化作一道笔直的火柱。
  火柱激射而出,正中场边堆放的一捆乾柴。
  噼里啪啦——
  乾柴瞬间被点燃,火苗躥起老高。
  四周的百姓连连后退,生怕被火星溅到身上。
  躲闪之余,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愈发兴奋。
  “真火!是真火!”
  “我的天,这老爷子是真有本事在身啊!”
  “方才那黑脸汉子还说人家是骗子,这下打脸了吧!”
  嘲讽声、喝彩声交织在一起,。
  “不错不错,比起那少年,你这一手倒是练得小有几分火候了。”
  黑衣人此刻脸上神色也平定下来,鼓掌喝彩的同时,话头却又一转,似是好奇发问:
  “我这些年走江湖的时候,却是听说这厌火术分为上中下三等。”
  “下等需借外物辅助,以丹丸引火,不过是入门手段。”
  “中等则不借外物,吞吐之间,火从口出,方才算是登堂入室。”
  “至於上等……”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上等者,吞火入腹,纳为己用,可隨心所欲,挥洒自如。”
  “却也不知,我等今日可有机会见识见识?”
  此言一出,四周的议论声顿时小了几分。
  眾人虽然不懂什么上中下三等,但听这黑衣人的意思,似乎那老头子的本事也不过尔尔?
  老头子笑笑,拍拍身上的灰尘。
  “看官倒是见多识广。”
  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中闪过几分洋洋自得。
  “不错,这厌火术確有上中下三等之分。”
  “老朽痴长几十年,下等早已烂熟於心,中等也算勉强入门。”
  “至於上等……”
  他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老朽资质愚钝,穷尽一生,也未能窥得门径。”
  “不过……”
  话锋一转,老头子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看官既然知道这三等之分,想必也是此道中人。”
  “不知看官修的是哪一等?”
  黑衣人面色一僵。
  这就过分了,之前可没说剧本里还有这茬。
  “我……”
  他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四周的百姓见状,顿时又是一阵鬨笑。
  “哈哈哈,问住了问住了!”
  “我就说嘛,这人就是个红眼睛,看到別人手艺出眾,想来砸场子!”
  “结果嘛,手里半点真本事没有,只会耍嘴皮子。”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黑衣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老头子却是不再理会他,转身朝四周的看客抱拳。
  “诸位看官,方才那位说老朽只会下等手段。”
  “老朽虽然资质愚钝,但这中等的厌火术,倒也勉强能施展一二。”
  “既然眾位盛情相邀,那老朽便小露一手,还望诸位客官海涵。”
  瞧见老头子往前迈了几步,走到场地中央。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中满是好奇、期待。
  便连陈舟,此刻也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中等厌火术,不借外物,吞吐之间火从口出。
  如此手段,听起来已经不是寻常的江湖技艺,而像是修行人的术法了。
  难道说……
  只见老头子不紧不慢,缓步走向那堆燃烧的乾柴。
  火焰熊熊,热浪滚滚。
  寻常人靠近几步便觉灼热难当,可他却是面不改色,视灼热於无物。
  他俯下身,张口——
  呼!
  便是对著那堆火焰猛然一吸。
  咕嚕——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竟是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缕缕地脱离柴堆,涌入老头子的口中。
  火光明灭间,老头子的双颊微微鼓起,喉结滚动,竟是將那火焰生生吞入腹中。
  转眼间,那堆燃烧的乾柴便已熄灭。
  只剩下几缕青烟裊裊升起。
  而老头子则是直起身来,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吞火!
  他竟然把火给吞了!
  “这…这是仙法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神仙!真是老神仙!”
  “我的天,这老神仙竟然能吞火!”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神通,今天算是值了!”
  惊呼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陈舟虽然没有加入惊嘆的行列,却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死死落在老头子的身上,片刻也不曾挪开。
  而老头子也不给眾人太多惊嘆的时间。
  只见他转身面向皇宫所在的方向,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隨后仰头——
  呼!
  一道火龙自他口中喷薄而出。
  这火龙比之方才的火舌,不知壮大了多少倍。
  通体金红,鳞爪分明,双目如炬。
  栩栩如生,宛如真龙降世。
  火龙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盘旋翻腾,发出阵阵龙吟呼啸。
  热浪滚滚,灼得人睁不开眼。
  “小人恭祝陛下圣躬康泰,永享遐龄!”
  老头子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在火龙的龙吟声中清晰传出。
  “愿以此火龙涤盪妖氛,助我永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话音落下,那火龙便在空中炸开。
  万千火星四散飞溅,如同一场绚烂的烟火。
  光芒璀璨,照亮了半边天空。
  围观群眾惊慌下纷纷后退,而陈舟是少数的没有躲闪之人。
  只是定定地望著半空中渐渐消散的火龙,看著漫天零星四散的火星。
  灼热感从头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
  可他心头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方才那火龙升空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火焰的灼热。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波动。
  很淡,很轻,稍纵即逝。
  可陈舟却是捕捉到了,同时也想起类似的画面。
  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守拙道人开炉炼丹,当时便是这种感觉。
  那是——
  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