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锦亭对峙
  以及吴耀兴累倒在地上,绝望喘息的呼吸声。
  阿史那笑了。
  那笑容舒展、满足、志得意满,仿佛整个滇南的晨光,都已臣服於他指尖的算计之下。
  阿史那觉得,他这次巴蜀之行,確已圆满。
  仇,报了;人,捉了;钱,稳了;路,通了;皮,也快揭了。
  天衣无缝。
  此时的蓉城,晨光浩荡,如金箔倾泻於锦江之上。
  水波荡漾,浮光跃金,画舫如织,丝竹隱约自舫中漫出,缠著薄雾与水汽,在青石码头边上,轻轻打了一个旋。
  一艘乌篷船悄然破开粼粼波光,泊向合江亭。
  船身素朴,却自有沉静气度。
  船头立著一高一矮两位男子,皆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两人的脸上,戴著京韵悠长的彩绘面具。
  大人是忠勇刚烈的红脸关公,少年则是英气凛然的白面周瑜。
  虽然看不见两人的眉目,但是那眉宇间凝定的神采、衣袂间垂落的云纹蟒袍、腰间隱现的玉带鉤,无不昭示著二人的非俗之姿。
  岸边青石阶上,三位挎竹篮的小姑娘踮起脚尖,仰首凝望。
  篮中茉莉初绽,素瓣凝露,幽香浮动。
  她们发间別著几朵新摘的雪白小花,眸子里映著晨光、江水,还有那两幅面具后,似有若无的、令人屏息的威仪与温厚。
  风过处,一瓣茉莉悄然离枝,悠悠飘落於乌篷船头。
  仿佛时光也在此刻微顿,静候著一场尚未启幕的传奇。
  晨光浩荡,洒满人间。
  乌篷船破开锦江薄雾,缓缓泊向合江亭。
  船身轻颤,水波微漾,倒映著青瓦白墙与垂柳枯枝。
  这二人,正是自加利福尼亚洲,远渡重洋而来的安东尼与天之涯。
  船未系稳,岸上已有三道纤细的身影,悄然凝神。
  三位採花姑娘,年约十六七,青布包头,素绢围裙,竹篮斜挎於臂弯,指尖尚沾著露水与新叶碎屑。
  她们立於石阶旁的老榕树影里,看似閒適採摘,枝头残存的冬芙蓉,实则目光如针,寸寸钉在船头二人身上。
  那三位姑娘的眼神,清亮却不稚嫩,灵动中藏著锋芒,呼吸绵长而匀,足尖微点,重心沉稳如桩,这分明就是久经淬炼的江湖人啊。
  她们,正是袍哥会先锋堂,孟飞堂主麾下最锋利的耳目,“百灵哨”三人组:红霞,红英和朱玲。
  三人此番奉命,专为寻访陈永波与吴耀兴二人而来。
  因为扶桑黑龙会西南分会,已经正式收下了袍哥会的战帖,总瓢把子王江鸿便颁下密令,取消对扶桑浪人“翔”的追缉,將全堂之力,尽倾於寻找陈永波和吴耀兴身上。
  “百灵哨”三人组,便如同三缕无声游丝,织遍於蓉城的大街小巷。
  码头栈桥贴著泛黄画像,客栈帐簿翻至三年前,驛道茶棚暗记密布,就连青羊宫后山,樵夫口中的“夜半火光”,都曾被她们逐条勘验。
  可陈永波却如泥牛入海,吴耀兴更似断线纸鳶,始终都无法寻得两人踪跡,二十日来,唯余空巷寒风、残雪旧痕。
  直至昨夜飞鸽扑棱,落於先锋堂堂主孟飞案头。
  锦江上游有眼线密报:
  一艘无名乌篷船,舱门紧闭,船头立著一高一矮两名戴面具男子,其行跡之诡譎,直指合江亭方向而去。
  孟飞当即拍案而起,眼中精光迸射:
  “两名一高一矮,戴著面具的男子?”
  “掩容者,非逃即藏。”
  “陈永波不是擅长易容之术吗?此二人若非陈永波,便是吴耀兴。”
  孟飞立即提笔疾书,“百灵哨”听令:
  眼线收到消息,有一高一矮戴面具的男子,出现锦江里的一艘乌蓬船上,欲登陆於合江亭。
  你三人迅速赶赴合江亭,近身察形、辨步、录声、记踪。
  你三人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揭下这两人的面具。
  若不得真容,可设局诱问,借物探虚,假意偶遇。
  但凡確认身份是陈永波和吴耀兴后,即刻以“碧落引”升烟示警,由先锋堂主力合围,务求一网成擒,不使片羽漏网。
  此书信墨跡未乾,孟飞已命信鸽衔筒腾空。
  红霞收到信时,三枚铜钱,平压在信封深处。
  那是“百灵哨”接令的暗契:
  铜钱朝上为待命,朝下为出击,三枚皆平,便是倾巢而出。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人已立於合江亭石栏之侧。
  霜气未散,青石沁凉,她们俯身佯作採花,指尖拂过枝头芙蓉。
  那花確是奇绝:
  初绽粉白,午时渐緋,暮色里竟转为深絳,瓣瓣层叠,如醉如醺,故称“三醉芙蓉”。
  可三人篮中空空,裙裾下摆与绣鞋边缘尽湿,水痕蜿蜒至小腿肚,显然是久立不动所致。
  而冬日芙蓉虽说耐寒,却非遍地野卉,此处花枝疏朗,採擷半日,岂止空篮?
  分明是以花为幌,以静制动。
  乌篷船终於靠岸了。
  天之涯跃下船板,小手攥紧安东尼的衣角,面具下的眼睛滴溜溜转动,映著粼粼江水与飞檐翘角。
  天之涯用清脆的声音,欢快的说道:
  “安东尼,快看快看快看,那些姐姐採得花好漂亮啊。”
  “这些花朵,粉的像云,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这是什么花呀?怎么冬天还开得这么精神?莫非是百花仙子撒下的胭脂?”
  安东尼的目光掠过花枝,又扫过三位姑娘湿透的裙角,与绷紧的小腿肌理,最后落回少年仰起的小脸上。
  他用温厚的手掌心,轻轻的揉了揉,天之涯头顶细软的黑髮,声音低沉的说道:
  “这是芙蓉花,蜀地自古號『蓉城』,便因满城植此花。”
  “它不爭春色,偏傲霜雪,花期绵延十月有余,晨昏易色,一日三变,故有『三醉』之名。”
  安东尼望向远处浣花溪方向,喃喃说道:
  “它不单是花朵,更是这座城的象徵。”
  “柔韧,沉默,天气愈冷,却盛开的愈烈。”
  天之涯用力点头,面罩隨之晃动,铜铃叮噹:
  “嗯,我虽出生在爪哇岛,长在泗水港,可是一踏上这方土地,心就跳得特別快,像是听见了老祖宗,在喊我回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