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慰问:上
  腊月三十上午,两仪殿暖阁炭火正旺。
  李世民点名政务院个別成员跟李家四兄弟一起慰问百姓。
  房玄龄以为还是老规矩,去禁军跟粮仓走个过场,结果李世民点的三个地方让暖阁里安静了:“现代留守援助组,大唐科学院,长安新区工地,有空再绕去城南劳工聚居区看看。”
  李承乾立刻切换到太子模式。
  李恪低头盯著地砖,提前默哀。
  李泰的脸当场垮成苦瓜,光大唐科学院五个字就够他脑补出八百种被当眾吐槽的场面。
  只有李越,端著热茶淡定吹开浮沫。
  李世民斜睨他:“怎么,青雀心虚?”
  “儿臣只是觉得科学院今日略微有点乱。”
  “你每回说『略』,朕都觉得离塌不远了。”
  李世民转向李越语带调侃:“总理大臣,你定的值守表把朕的人都快用乾净了。”
  “二伯,怎么能说是我用的呢?是国家的事情在用人!”
  李越也直接和李世民呛呛起来。
  这话一出李承乾,李泰,李恪同时低头,动作整齐活像三只鵪鶉,这种时候谁接话谁就是被懟的目標。
  刚进门的耿双还没来及行礼就被李世民拉住手腕:“耿卿,你今日给朕带路。”
  耿双身体微僵,这招他领教过几次,仍得缓两秒才能適应,只得应道:“是,陛下。”
  李泰凑到李承乾耳边:“父皇拉耿大使,比拉我都自然。”
  李承乾面不改色:“你有本事大点声。”
  李恪慢悠悠的补刀:“四弟少说两句,年三十挨训不吉利。”
  李泰转头瞪他:“你若不说,我还能少挨半句!”
  车队驶出皇城,长安的年味儿越发浓郁。
  朱雀大街两侧堆著清扫的积雪,露出青石板地面,屋檐树梢的残雪在晨光里晃眼。
  李世民坐在宽大的四轮马车里,这车是科学院献上的新年贺礼,减震系统用了新炼出的弹簧钢,走在石板路上不再顛簸。
  他身边坐著耿双,对面是李越和太子李承乾。
  李泰和李恪挤在另一辆车里,隨行的还有房玄龄跟程咬金还有尉迟恭等人。
  慰问的路线是李世民昨夜亲自用红笔在长安堪舆图上画出来的。
  第一站是现代驻唐大使馆。
  使馆就在军事学院旁,是玄甲军跟都察院內卫围起来的独立院落。
  没有飞檐斗拱跟雕樑画栋。
  只有一排排整齐的灰砖平房,屋顶上立著几根奇怪的铁桿,院子中央的旗杆上鲜艷的五星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门口停下没有通传。
  李世民一行人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浓郁的肉馅香混合著煤烟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礼部官员当场气昏过去。
  院子当中的空地上,几个穿大唐厨子衣服的胖师傅,正和几个穿白色制服戴高帽的现代炊事员围著案板吵得面红耳赤。
  案板上摆著两大盆饺子馅,一盆羊肉大葱,一盆猪肉白菜。
  “饺子明明是汤饼的一种!古籍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唐御厨吹鬍子瞪眼,手里还抓著麵粉。
  “胡说!饺子是独立主食!有皮有馅,能煮能蒸能煎,怎么能算汤饼?”
  现代炊事班长寸步不让,他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山东口音。
  “再说了,你们那叫餛飩我们这叫饺子,这不一样!”
  “形制相似,皆为水煮,如何不一样?”
  “我们过年吃饺子,你们过年吃餛飩吗?”
  两边鸡同鸭讲,偏偏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几个帮忙擀皮的宫女和现代使馆的女工作人员边笑边飞快包著饺子,动作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泰在后头小声跟李越嘀咕:“王兄你看,连吃的都能吵起来,这要是真让他们去谈国事……”
  李越瞥他一眼:“放心,吵不起来。胖雀一张嘴,能把两边都噎死。”
  李泰:“……”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著没打扰他们。
  他关注的不是饺子到底算什么,而是这院子里的人。
  不论是大唐的宫女厨子,还是现代的炊事员,脸上都没了宫里那份敬畏。
  耿双有些尷尬的轻咳一声,正要上前解释。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带著眾人绕过爭论现场走向生活区。
  宿舍是统一的制式,门口掛著姓名和岗位的牌子。
  房间窗明几净,床铺是简单的木板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
  桌上摆著搪瓷茶杯和笔记本,墙上贴著操作守则和值班表。
  一切都透著李世民从未见过属於集体的秩序。
  李承乾看得尤其认真。
  毛巾饭碗,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印著编號。
  他问耿双:“耿大使,这编號是何意?”
  耿双解释:“殿下,这是物资管理,所有公家发放的物品都有编號,便於统计跟更换还有追溯。”
  “谁领了什么用到什么程度,帐目上一清二楚。”
  “若是坏了呢?”
  “报损领新的,若是人为损坏要照价赔偿。”
  李恪在一旁若有所思。
  这套法子若是用在朝廷的仓储和军械管理上能堵住无数贪腐的窟窿。
  李世民则在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他看到墙上贴著张家人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通讯兵搂著父母,笑得很灿烂。
  李世民久久没有说话。
  驻唐使馆秩序井然,而科学院,简直是大型灾难现场。
  刚进门,硫磺酒精跟金属冶炼的怪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半成品的零件以及废弃的坩堝和烧黑的木料。
  年轻学子穿著脏兮兮的工装,正围著台冒黑烟的蒸汽机激烈爭论。
  看到李世民一行人进来,他们也只是愣了下胡乱行个礼,又立刻投入到爭吵中。
  李泰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父皇,儿臣……”他想解释。
  李世民打断他:“別解释,带路,朕要看你们平日都忙些什么。”
  李泰只好硬著头皮领著眾人往里走。
  他先是展示了几个成功的项目:公输班改进的带有转向和减震功能的四轮马车,已经小批量装备给了禁军和新成立的大唐皇家物流公司,孙思邈和现代医疗组合作搞出来的金疮药膏,止血效果极佳,还有农业组正在培育抗寒性更强的冬小麦种子。
  这些都让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人连连点头。
  程咬金更是直接拿起块压缩军粮塞进嘴里。
  但好光景不长。
  当李泰领著他们走到新建掛著材料力学实验室牌子的工坊时,气氛顿时尷尬。
  工坊里,几个老工匠正对著断裂的钢製连杆唉声嘆气。
  “又断了?”李泰心一沉。
  鬚髮皆白的老匠人是少府监拨来的大匠名叫周师傅。
  他看到李泰满脸愁容的拱手道:“魏王殿下,这已经是这个月断的第五根了,咱们炼的钢还是不行。”
  “有时候硬,有时候脆,火候太难拿捏了,做刀剑还成,可要做这种需要反覆受力的机件总是用不了多久就出问题。”
  李世民走上前,拿起那根断裂的连杆。
  断口处能看见细微砂眼跟不匀的纹理。
  他没责备只问道:“问题出在哪,有定论吗?”
  李泰额头渗出汗珠:“回父皇,请教过现代的工程师了,他们说,问题出在標准化上,我们炼钢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每一次的碳含量跟温度还有锻打次数都有细微差別。”
  “而机器需要的是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性能稳定的零件,这……我们暂时还做不到。”
  李世民放下连杆:“做不到就学。”
  “朕不听你们说有多难,朕只想知道你们需要什么?是人是钱,还是新的炉子?”
  他看著李泰也看著周围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和学子。
  “失败不可怕,修史的都知道没有哪个王朝是一帆风顺的。”
  “做学问搞格物也是一个道理,朕给你们时间,也给你们试错的本钱。”
  “但你们要给朕一个结果,一个能让大唐工坊源源不断造出合格钢材的结果。”
  李世民没给方案,但他的话却让工坊里人人重新燃起斗志。
  眾人没再停留,转头去了长安新区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