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长安城的风向
  高强先把酒盏推了过去。
  “仲永兄弟,勿怪哥哥,这几日俺们整个工区都被抽去军事学院那边修大宅了,若不是今日我特地告假半日,还真抽不出身。”
  陈仲永接过酒盏,先给高强满上,又给自己添了半盏。
  “强哥言重了。”
  “不过是百来件毛衣,你先忙正事便是,不吃这顿酒也没什么。”
  高强连连摆手。
  “那不成。”
  “仲永兄弟年纪小,手艺却是最好的,长安城里谁不晓得你陈毛衣?”
  “可钱这东西,从来都不好挣。”
  “哥哥心里承你的情。”
  “改天你要修宅子,只管开口,俺也去喊上工区里的弟兄,给你把房梁和院墙一併起了。”
  陈仲永笑了笑。
  他如今还不到十五。
  可这名头已经从《大唐日报》传遍了长安城。
  不过是前日他送一百件毛衣给高强和他的兄弟们,於是高强也投桃报李来请陈仲永吃酒了。
  陈仲永端起酒盏碰了碰。
  “强哥近来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
  “可是工头当得更稳了?”
  高强咧嘴一笑。
  “稳是稳了些。”
  “可这几日忙得也真厉害。”
  “你是不晓得,长安城如今天天都在变。”
  “这边修路,那边起楼,前头还在挖沟,后头就有铁车开过去了。”
  陈仲永点了点头。
  “这我倒是知道些。”
  “这几日城中议论最多的,不就是那些仙界来客么。”
  “东市和西市都有人在传。”
  “有人说他们是仙人。”
  “还有人说豫王殿下本就是老神仙下凡。”
  高强听到这里,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他们说得还少了。”
  陈仲永看著他。
  高强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神神秘秘地说道。
  “因为哥哥我,这几日就在给那些神仙们修宅子。”
  陈仲永一愣。
  “当真?”
  高强嘿了一声。
  “还能有假?”
  “地方就在军事学院那边。”
  “那边圈得严,外人进不去,里头天天有铁车出入,还有一群穿得怪里怪气的人来回走。”
  “俺们这些干活的,只许埋头抬木料,砌砖墙,不许多问。”
  “可你想啊。”
  “能把宅子修在军中,还能让禁军和玄甲军都在边上守著,这得是多大的看重。”
  陈仲永点了点头。
  “能修在军中,確实是陛下一等一的看重了。”
  “何况如今来的是神仙,朝廷自然要把礼数做足。”
  高强拍手道。
  “就是这个理。”
  “俺虽不认多少字,可俺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寻常客。”
  “俺还看见过一个男的,头髮短得很,跟新入伍的小兵差不多。”
  “还有几个女的,头髮倒还留著,可身上穿的那衣裳,真是没见过。”
  “但怪就怪在,他们说话俺大半能听懂。”
  “俺跟他们搭话,他们还真能笑著回俺。”
  此时二楼的小桌边还算安静。
  楼下大堂却已经闹成了一片。
  酒碗碰桌子的声音,伙计跑堂的叫唤声,还有吵闹的议论声,全都翻了上来。
  楼下靠门那桌,先是个卖炭的汉子开了头。
  “我前日亲眼看见铁车从朱雀大街开过去。”
  “没牛没马,自己就跑。”
  “车皮灰不灰黑不黑,轮子比磨盘还大。”
  坐他对面的布商立刻接上。
  “这算什么。”
  “我还见过更怪的。”
  “有两个人扛著一只黑匣子,前头安了个亮亮的圆眼,边走边对著街上照。”
  “他们照到哪,哪边的人就躲。”
  “可他们还在那笑。”
  “一会儿照胡饼摊,一会儿照卖菜的,一会儿又去照那卖炭翁。”
  旁边有人听得发愣。
  “那黑匣子是做什么的?”
  布商很有把握地说道。
  “我听人说,那是仙界收景的法器。”
  “人在外头站一回,影子就给它装进去了。”
  靠窗那桌有个脚夫喝了口酒,插嘴道。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
  “我昨日在城外瞧见一只会飞的铁鸟。”
  “没羽毛,也不拍翅膀,就在空中转。”
  “我开始还以为是哪家道士放出来探路的。”
  “后来才听人说,那是仙界人看地用的。”
  另一桌的牙人也凑趣道。
  “我还见过大肚子的铁车。”
  “一车老长,肚子鼓得很,后头还拖著个尾巴。”
  “我问过给它看路的差役。”
  “那差役说,里头装的不是酒,是给別的铁车吃的。”
  邻桌有人拍桌子质疑。
  “铁车还要吃东西?”
  牙人瞪了他一眼。
  “废话。”
  “牛马要餵草,铁车自然也得餵东西。”
  “所以我才说仙界就是仙界,连车吃的都和人不一样。”
  有个胡饼铺的伙计把手往外一指。
  “那群仙界来客,出手是真大方。”
  “我前日看见两个男的在街边买胡饼。”
  “一张口就问这问那,连炉子里烧的什么煤都问。”
  “问完了还多给了钱,说什么辛苦费。”
  “这不是散財童子是什么。”
  旁边喝酒的车夫也跟著点头。
  “我见过几个去问卖菜的,连萝卜怎么种都问,连水井多深都问。”
  “问得那卖菜老汉都烦了。”
  “可烦归烦,老汉还是答了。”
  “因为问完以后,人家真给钱。”
  坐在角落里的老汉嘖了声。
  “他们也真怪。”
  “看见什么都想问。”
  “昨日还有个短髮后生,盯著我那驴车看了半天,问我这一日能走多少里,拉多少货,驴子一月吃多少料。”
  “我都叫他问懵了。”
  “后来他拍拍我肩,塞给我把铜钱,转头又去问別人了。”
  满堂都笑了。
  高强也跟著乐了。
  “这倒像真事。”
  “工地上那帮人也是这样。”
  “看见什么都要先问一遍。”
  “砖怎么烧,石灰怎么调,梁木多长,夯土几层。”
  “你答得越细,他们越高兴。”
  陈仲永听著,轻轻点头。
  “神仙们既是来帮大唐做事,自然要先把大唐摸清。”
  果然,楼下的话头很快就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