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7章 贾家那笔赃款,我替你们填上
  与四周刀痕斑驳、血腥未散的肃杀景致截然不同,它孤然独立,檐角微翘,窗欞泛著温润木光,仿佛一片被遗忘的静水,在杀伐之地悄然漾开一圈涟漪。
  此刻阁门虚掩,偶有身影进出,衣袂无声。
  沈长青脚步微顿,隨即抬步,跨过门槛。
  踏入阁楼。
  四周景象骤然一换。
  一股浓墨般的书卷气裹著铁锈似的淡淡腥气直衝鼻腔,他下意识蹙眉,旋即又鬆开。
  镇魔司的人,骨子里都浸著这股子血气,洗不净,也散不了。
  “婶娘,看明白了?”
  王枫一把抽走王瑞家手中的帐本,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青砖。
  “聪儿!”
  王瑞家的脸霎时绷紧,勉强挤出一丝笑。
  “叫官职!”
  王枫霍然起身,袍角扫过案沿,带起一阵微风。
  “王……王大人!”
  她哪料到王枫翻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烧得发烫,喉头哽了两回,才在那双冷峻目光的逼视下,把话囫圇咽出来。
  “知道我是朝廷命官就好!婶娘,我敬你和堂叔养我一场,可这身官服,不认私情!”
  “常言道:民心如铁,官法似炉!”
  “你们干的事,早踩过了律令红线。念在堂叔把我拉扯大的份上,此事我不深究。”
  “贾家那笔赃款,我替你们填上。”
  “贪来的银子,够你们安享余生了。”
  “往后但凡有人打著我的名號招摇撞骗——休怪我亲手摘了顶戴,六亲不认!听清了没有?”
  “听……听清了!”
  她本是满心欢喜来討个便宜,谁承想刚进门,就被劈头盖脸训得抬不起头。
  连王熙凤在他跟前都只敢垂手静立,何况她?只得喏喏退后,连声应承。
  “金釧儿、玉釧儿,你们也一样,听明白了?”
  见王瑞家的已被震住,王枫目光一转,落在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身上。
  “是!王大爷!”
  二人茫然无措,身子微微发颤,答得又快又轻。
  “这就对了!丑话说在前头,省得日后怪我心硬!”
  王枫仰头一声冷笑,短促而凛冽。
  並非他清高孤傲、不近人情。
  而是他太清楚贾府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王瑞夫妻绝非善茬,否则冷子兴凭什么凭空开起古玩铺子?
  怕是店里每一件旧器,都从贾家库房里悄悄挪出来的。
  若不提前敲打,难保他们哪天借势横行,酿出人命官司,反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钱財被刮些去,他倒不在乎——横竖来得容易。
  最怕的是他们披著他的虎皮,在外胡作非为,惹一身甩不脱的麻烦。
  “对了,金釧儿,府里暂由你管事。等姨娘进门,再交接不迟。这些银子拿去用,缺什么儘管採买!”
  “再挑几个伶俐小子和丫头进来,月钱照荣国府老规矩支。”
  “你和玉釧儿,每人每月二两银子!”
  打一记板子,再塞一颗蜜枣。
  王枫乾脆利落地抽出一张两千两银票,往金釧儿手里一递。
  “是!王大爷!”
  金釧儿双手接过,指尖微凉,应得却乾脆响亮。
  “婶娘,还有事?”
  琐事理罢,一抬眼,见王瑞家的竟还杵在原地,王枫眉峰微压。
  “没……没了!我这就走!”
  她臊得耳根通红,再不敢多留半刻,訕訕一福,转身疾步而去。
  “爷!素云来了!”
  王枫刚要起身,准备往寧国府去,金釧儿已掀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请进来。”
  他重新落座。
  “奴婢见过王大爷!”
  金釧儿出去不过片刻,素云便隨她踏进门来。
  “奴婢见过王大爷!”
  虽得了李紈千叮万嘱,素云举止温顺,可俯身行礼时,仍忍不住飞快抬眼,瞥了王枫一眼。
  若非早知眼前人就是王枫,素云几乎要以为认错了人。
  他端坐於上首,神色虽平和,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势压得人不敢直视——比贾政更肃然,比贾赦更凛然。
  “起来吧,有事?”
  王枫抬手一扬,语气不重,却叫人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
  “王大爷,我家大奶奶听说您高升了,特命我送几本史书来,还有这盒她亲手做的白玉霜方糕!”
  素云麻利起身,把手中青布包著的食盒稳稳搁在案上。
  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两叠玲瓏点心,还並排臥著三册线装《通鑑纲目》。
  “替我谢你家大奶奶!”
  王枫目光扫过那盒方糕,嘴角微扬。
  心头忽地浮起前些日子向李紈借书时她那副冷淡又拘谨的模样——想来这位守寡不久的少奶奶,已悄悄醒过神来,生怕他记仇,这才赶在眾人前头奉上心意,盼著把旧日齟齬轻轻揭过。
  “稍等。”
  他略一頷首,起身便往西厢走。
  找金釧儿討了纸笔,提笔蘸墨,顷刻间写就一首《鷓鴣天》。
  折好封进素笺信封,递到素云手里。
  “替我交给你家大奶奶。这个,是赏你的。”
  话音未落,掌中已多出一锭雪亮的小银錁子,足有五两重。
  “谢王大爷厚赏!”
  素云双手接过,指尖发烫。
  她不是没领过赏,可最多不过几十个铜钱;就连最阔气的宝玉爷,也不过赏过指甲盖大的碎银片。
  这一锭,够她半年嚼用,沉甸甸压得手腕发颤。
  “王大爷放心!我定亲手交给大奶奶,绝不多嘴半个字!”
  她眼珠一转,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活像藏了什么要紧机密。
  “好,以后替我跑腿传信,回回有赏。”
  王枫朗声一笑,见她眼里霎时亮起光来,心下暗喜——这丫头爱財,倒正合用,往后与李紈之间,便多了条熨帖又牢靠的线。
  “王大爷只管放心!”
  素云拍著胸口应承,顺手把信封塞进贴身小衣夹层,哼著小调蹦躂出门。
  “爷?您怎么来了?”
  寧国府里,尤氏正歪在暖阁翻花样子,听见银蝶报说王枫到了,忙理了理鬢角迎出去。
  “想你了,顺脚就来了。”
  王枫一落座便拉她入怀,顺势將脑袋枕在她肩窝,手指还懒洋洋搭在她腰侧。
  “我也想爷……”
  尤氏侧过脸,用额头蹭著他鼻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温存片刻,他才问起正事:“贾蓉近来如何?”
  “还是老样子,天天钻他爹留下的那些姬妾屋里,对我倒是恭恭敬敬,挑不出错。”
  “那便好。”王枫鬆了口气,“府里事务,你愿管就管,不愿沾手也无妨——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这空壳子府邸,能有什么大事?帐上统共就两三万两银子,连打发下人都嫌寒酸。”尤氏笑著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