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想来,也只有它能做到了
  宆整个人僵住。
  隔著后背,一颗心臟咚咚咚地撞过来,快得不像话。贴著他后颈的呼吸又急又乱。
  “穹。”宆轻声唤。
  宆在他怀里慢慢转过身。
  穹手立刻动了。
  捧住他的脸,手急急地扒开他的围巾:
  在看到脖颈上那道像素伤口时,穹居然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宆怔住。有些疑惑。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又被抓了过去,仔仔细细检查他的头髮。
  宆看著他,忽然抬起手,把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捏一下。”
  穹愣住。
  “疼就是真的。”宆说。
  穹的眼睛瞪大。
  另一个我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上去。很轻很轻。
  “疼。”宆说。
  “噗。”
  穹笑出了声。
  “……这招谁教你的?”
  “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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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的你。”
  穹吸了吸鼻子。
  “……不愧是我。”
  宆学著穹平时的样子,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回来了。”
  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穹忽然僵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猛地直起身,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咳嗽一声。
  “哈哈!我就知道另一个我肯定没事!”
  “刚才那是汗。男子汉的汗!”
  “从眼睛里流出来的汗?”波提欧叼著糖棒,“咱头一回见,真他宝贝的稀奇。”
  “需要手帕吗星核先生?”砂金笑眯眯地掏出一方丝帕。
  “闭嘴啦你们!”
  穹盯著宆看了片刻,忽然瘪嘴。
  “黑天鹅不让我去捞你。”
  宆一怔。
  穹指向黑天鹅,语气一下子委屈起来。
  “她说硬闯的话,你的梦会出问题……”
  黑天鹅微笑著偏了偏头,没有否认。
  穹越说越委屈,声音也低下去。
  “我就只能在这儿乾等。”
  黑天鹅轻轻笑出了声。
  “心疼了吗?亲爱的。”黑天鹅眼波流转,“但那是专属於他的告別。这场美梦的余韵,必须由他亲手斩断,用自己的双脚走出来…这是属於他自己的试炼呢。”
  穹別过头。
  “……哼。”
  过了会儿,很小声的一句。
  “……谢了。”
  “不过……”
  黑天鹅的塔罗牌转了半圈,紫色眼眸在头纱下弯起。
  “与我们的宆先生不同,你可是完全凭藉自己的意志,从那片甜腻的深海里浮上来的。”
  穹的动作停了半拍。
  “只不过,当我循著记忆的涟漪寻到你时……”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从穹身上掠过,“与其说是『醒来』……”
  “倒更像是一场『惊醒』呢。那副宛如坠入深渊般后怕的模样,真让我有些好奇……”
  大堂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穹身上。
  “毕竟,能不藉助外力,单凭自己挣脱『太一之梦』的人,放眼这片寰宇也屈指可数。我本以为,在那场梦里……”
  “行了行了!”穹大声打断她,“这个话题到此结束!翻篇!”
  他把球棒往肩上一扛,转过身去。
  宆盯著他的背影。
  “穹。”
  “嗯?”
  “你梦到什么了?”
  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沉默。
  “忘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
  “梦这种东西,一睁眼就忘光了。你知道的。”
  宆看著他扛著球棒的背影,看著那只紧攥的手。
  ……说谎。
  但他没有拆穿。
  穹从来没有追问过他从哪里来。
  那么这一次,换他不问。
  “……嗯。”宆轻轻应了一声,“忘了就忘了吧。”
  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然后他咧开嘴笑。
  “对吧!做梦哪有现实重要。”
  角落里,黄泉安静地看著这对双子。
  许久,她垂下眼,几不可闻的说了两个字。
  “……真好。”
  “既然人齐了。”丹恆开口,“该谈正事了。”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开在眾人面前。
  古朴的玉石静静躺在他掌心,状若臥虎。
  完好无损,青光未起。
  “结盟玉兆。”他说。
  穹瞪圆了眼睛。
  “啊?它怎么还在?我记得景元將军明明来了!还跟你一起放了大招!”
  “看来我们的梦境存在共通之处:在梦里,我確实捏碎了它。至於景元將军,皆是因你我的期望而生。”
  “那『斩无赦』……”
  “只是一场幻觉。”
  穹抱住脑袋。
  “丹恆老师的帅气联合技啊!居然是假的?!”
  宆看向丹恆:“丹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违和感。”丹恆垂下眼。
  他顿了顿。
  “在那个梦境里,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安稳地睡到了天亮。”丹恆的声音低了些。
  “我从未有过那样的夜晚。”
  穹和宆对视一眼。原来丹恆平时睡眠这么不好吗?
  黑天鹅上前一步,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紫色的忆质丝线浮现,凝成一条长廊的虚影。一道又一道,缓缓拉开的红色帷幕。
  “还记得通往舞台的那条长廊么?”
  “每掀开一道帷幕,你们就向梦的深处沉了一层。”
  “当最后一道幕布在你们身后落下,聚光灯亮起的那一刻:真正站在谐乐大典舞台上的,早已是沉溺於幻梦中的虚影了。”
  宆想起来了。
  那些多得不正常的幕布。三月七还嘀咕过:怎么幕布后面还有幕布啊。
  原来每一道,都是一层加深的睡眠。
  “值得庆幸的是,在那之前的一切,都是不可磨灭的真实。”黑天鹅补充。
  “一切虚假,皆从帷幕开始。”
  宆下意识按了按怀表所在的位置。
  “那真正的我们……”穹的声音有些干。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沉睡在大剧院的深处。”黑天鹅说,“此刻的这里,是梦与现实的狭间。清醒者最后的立足之地。”
  “姬子姐呢?三月?帕姆?”
  “仍在各自的美梦里。”
  “杨叔……”
  “很遗憾…瓦尔特先生的意识,也仍在那片深海中沉浮。”黑天鹅的声音放轻了。
  穹握紧了球棒。
  “星期日的正身已然脱离梦境,如星神般庞大。”黄泉眼神凝重,“整个阿斯德纳,都在他的掌中。”
  “准確来说,还差一步之遥。”
  砂金弹了弹衣袖。
  “公司的舰队恰在此时於系外集结,『存护』的力量渗入美梦,让他无法彻底登神。”
  “但,这只是暂时的。”
  穹愣了一下。
  “等等。公司的舰队,为什么来得这么巧?”
  砂金朝著某个方向微微举起帽檐。
  “要感谢一位先生的先见之明。”
  宆反应过来了。
  微型高频发信器。砂金的筹码。瓦尔特在谈判前布下的后手。
  “杨叔的保险……”穹喃喃,“真的用上了。”
  “所以我说,”砂金摊开双手,“我这次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兼功臣。而某位牛仔先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拿枪指著我的头。”
  “咱乐意。”
  波提欧靠在歪倒的沙发背上,慢条斯理地擦著左轮。
  “话说回来,“穹忍不住问,“你们又是怎么醒的?”
  “梦见我姐姐復活了。”砂金耸肩。
  “怎么可能。”
  宆:“……”
  穹:“……”
  还真有可能。
  波提欧擦枪的手停了停。转轮咔噠一声合拢。
  “……死人不会回来。这一点,咱比谁都清楚。”
  大堂里静了片刻。
  “所以咱醒来第一件事,”波提欧把枪插回枪套,声音拔高,“就是找个公司的小可爱算算总帐!合情合理!”
  黑天鹅重新扬起手。三张卡牌,在她掌心如花瓣般依次铺开。
  “言归正传吧。困住我们的梦境,足有三重。”
  “其一,星期日掌握的『太一之梦』。它为每个入梦者编织美好的幻觉,使人沉沦其中。”
  “其二,包括流梦礁在內的『原始梦境』。寰宇蝗灾正在那里的『橡木之梦』中重现,以恐惧源源不断地壮大著『秩序』。”
  “其三,家族建立的『十二时刻』。它最先与现实融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依次跨越三重梦境,我们才能再次站到星期日面前。”
  穹举手。
  “那我们现在,算第几重?”
  “很可惜。”黑天鹅唇边泛起苦笑,“仍在第一重。此刻的相聚,不过是用记忆的丝线,勉强將清醒的孤岛连在一起罢了。这绝非真正的逃脱。”
  “要想彻底击碎太一之梦,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整个匹诺康尼的千万灵魂…发自內心地產生『想要醒来』的渴望。”
  宆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有多难。
  他自己…也差一点,就留下了。
  “人对美好幻觉的嚮往,近乎偏执。”黑天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在这片浩瀚意识之海里小心翼翼地引航,费尽周折,也才堪堪將你一人的意识唤回。而匹诺康尼,沉睡著成千上万个不愿醒来的灵魂。”
  “……想让如此庞大的意志洪流在同一刻逆转方向,產生相同的意志…恐怕难如登天。”
  “但无论如何,”丹恆说,“我们都无法坐视不理。”
  “在短时间內唤醒以十万、百万为单位的自由意志……”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玉兆,手慢慢收拢。
  “想来,也只有它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