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摺扇的重量
  夜风猎猎,捲动著停泊平台上空旷的寒意。
  驭空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著青白,在那柄摺扇光滑的扇骨上勒出了痕跡。那是停云从不离身的物件,扇面上绘著的如意云纹曾伴隨著那位八面玲瓏的接渡使游走於各色商贾之间,掩面轻笑,长袖善舞。
  而现在,扇面破损了一角,染著些许洗不掉的暗沉污渍。
  那是唯一的“遗物”。
  驭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將某种快要溢出的液体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转过身,面对著景元。
  “將军。”
  驭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她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越过景元,落在了他身后的那群“异乡人”身上。
  “这几位便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吧。”
  驭空垂下拿著摺扇的手,语气放缓了一些。
  “我是驭空。感谢各位……为罗浮所做的一切。”
  “司舵言重了。”姬子走上前,她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夜风中脆弱的平衡,“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很遗憾……没能带回更好的消息。”
  “没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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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驭空摇了摇头。她低头看著手中的摺扇,手指轻轻抚过那断裂的扇骨。
  “干我们这一行的,飞在天上,走在星海里……谁没做好回不来的准备呢?”
  扇骨是黑色的乌木,扇面绘著金绿相间的如意云纹。那是停云最喜欢的样式,也是她作为“鸣火”商团接渡使的標誌。但这把扇子现在的边缘已经磨损,扇坠上的流苏也断了一截,那是从废墟中,唯一能找回来的东西。
  “这是……她的扇子。”
  宆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风声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穹下意识地握紧了宆的手,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用身体替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
  驭空愣了一下,看向宆。
  “……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扇骨。
  “这孩子……打小就爱俏。小时候总是嫌弃司里的制服难看,非要自己在上面绣花。后来当了接渡使,更是扇子不离手,说是……『显得有气派』。”
  驭空说著,嘴角勉强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她父母走得早,也是在天舶司当差……算是为公殉职。我看著她长大,看著她从一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变成那个八面玲瓏的停云小姐……”
  驭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猛地闭上嘴,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稳住情绪。
  “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不会。”三月七小声说道,“驭空姐姐……你一定很难过吧。”
  驭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停泊位边缘。
  在那里,一艘造型古朴、掛著白色绸带的星槎正静静地悬停著。
  在仙舟的传统中,若是逝者尸骨无存,便会將生前爱物置於星槎之上,设定好航向,让其驶向星海的最深处,寓意魂归虚空,不再受红尘羈绊。
  星槎货舱敞开著。里面並没有放什么贵重的陪葬品,只有几本厚厚的帐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带有鸣火商团徽记的备用制服,还有……几盒已经有些受潮的茶叶。
  那是停云生前最喜欢摆弄的东西。
  “这是……她的船。”
  驭空把那把摺扇,轻轻地放在了那叠衣服的最上面。
  “她说等这趟差事办完了,要给天舶司谈成一笔大生意,然后就申请休假,去星海里逛逛……”
  驭空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裂痕。
  “……现在,她可以去了。”
  穹站在后面,看著那个孤零零的背影,鼻子一酸。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宆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宆微微皱了皱眉。
  “另一个我……”穹小声嘟囔,“她……真的回不来了吗?”
  宆没有说话。
  他也不能说。
  因为“未知”有时候比“绝望”更残忍。如果给了希望却最终落空,那才是对驭空最大的打击。
  他只能伸出那只金色纹路的手,反过来握住了穹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我也有些东西,想放进去。”
  三月七突然开口了。
  少女抱著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驭空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我们……虽然和停云小姐相处的时间不长,而且……”三月七咬了咬嘴唇,想起了之前大家对那个“假停云”的防备和敌意,心里一阵难受,“而且与我们相处的可能不是真正的她。但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刚到罗浮时,她在星槎海码头抓拍的。照片里,“停云”摇著扇子,笑意盈盈地走在前面,虽然那个笑容是幻朧偽装的,但这具身体,这个形象,確实是停云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影像。
  “……至少,让她带张照片走吧。”
  三月七把照片轻轻放在了摺扇旁边。
  “谢谢。”驭空看著那张照片,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
  穹也走了过去。他摸遍了全身,最后从那个深灰色的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颗……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是之前在金人巷买的“奇巧零食”。
  “那个……”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甜的,但是……路上吃点甜的,心情会好吧?”
  他把糖果放在了帐簿旁边。
  “……”
  “起航吧。”
  驭空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司舵的冷硬。
  她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按钮。
  “嗡——”
  小型的反重力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艘载著摺扇、帐簿、照片和糖果的星槎,缓缓升空。
  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摇摇晃晃地匯入了天空中那条由万千灯火组成的河流。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直到变成了一颗无法分辨的、微弱的星辰。
  驭空一直仰著头,直到脖颈发酸,直到那点光芒彻底消失在夜幕深处。
  “……一路顺风。”
  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已经强行被理智所覆盖。
  那是天舶司司舵的眼神。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星空,而是用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了站在她身后的列车组眾人。
  “仪式结束了。”
  驭空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现在……各位无名客。”
  “有些事,我想向各位……求证一下。”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宆的身上。
  那个报告中一直沉默寡言、却在之前疯狂暗示“危险”的灰发青年。
  “关於……那个『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