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香菱
  第121章 香菱
  见薛蟠这般模样,宋騫敛去方才与沈炼密谈时的凝重神色,恢復平常温和模样,宝釵则迅速整理好衣襟,將方才听到科场舞案的惊骇与对表哥的复杂心绪深藏眼底,面上重新掛起惯常的端庄浅笑。
  “表弟!妹妹!”薛蟠走近,声音洪亮,引得街边几个行人侧目,“你们猜我刚才做什么去了!”他扬了扬左手那个红绸包裹,挤眉弄眼,“不止买了这个!”
  宋騫目光扫过那包裹,看形状似是书籍或画轴,便顺著话头问:“薛兄又得了什么宝贝?”
  “宝贝?嘿嘿,比宝贝还妙!”薛蟠咧嘴大笑,將红绸包裹隨手塞给身后跟上来的小廝,搓著手,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我在隔壁聚宝斋转悠时,正巧遇见一桩趣事,有个牙婆,带著个丫头在街角卖身!”
  宝釵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柔声道:“哥哥,买卖人口之事,终究有伤阴德,咱们这样的人家————”
  “哎!妹妹你听我说完!”薛蟠摆手打断,语气愈发得意,“那可不是寻常丫头!我远远瞧著,那身段、那模样,嘖嘖,竟比画上的仙女还標致!我一时好奇,便上前问了,那牙婆说,这丫头是她从小养大的,原是从南边逃难时捡来的,如今养到十三四岁,出落得水灵,因家中缺钱,才捨得拿出来卖。”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炫耀:“我一问价钱,你们猜多少?才五两银子!五两!买个寻常使唤丫头都不止这个数!我当即拍板,买了!连身契都立好了!”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展开晃了晃,正是卖身契,墨跡犹新。
  宋騫心头猛地一跳。
  十三四岁、南边逃难、牙婆从小养大、容貌极好————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甄英莲!
  原著中她先被拐子养大,后被薛蟠强买,最终引发人命官司。
  他袖中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依旧平静,只目光沉了沉。
  宝釵的反应却更剧烈。
  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著铜手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惊骇、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风月宝鑑中的那一世,歷歷在目一哥哥因爭买一个名叫香菱的丫头,与冯渊爭执,失手將人打死,惹上人命官司,薛家上下打点,耗费无数银钱人情,才勉强將事情压下,但薛家声誉也因此一落千丈,而那个香菱————后来成了哥哥的妾室,却命运多舛,受尽正室夏金桂的折磨,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殞————
  不,绝不能重蹈覆辙!
  宝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哥哥————那丫头,现在何处?”
  “我让牙婆先带回她住处收拾东西,明日一早送到府上。”薛蟠浑不在意地挥手,眼中闪著志在必得的光,“等我回去就稟明母亲,这么个绝色,日后自然是要收房里的!”
  “哥哥!”宝釵急声打断,上前一步,也顾不得街上人来人往,压低声音,“此事万万不可!来歷不明的女子,怎能隨意收入房中,况且买卖人口本就不妥,若那丫头身世有蹊蹺,日后恐生事端!”
  薛蟠皱眉,有些不悦:“能有什么蹊蹺,牙婆说了,是她从小养大的,身世清白!妹妹你也忒小心了!咱们薛家买个小妾,还要查祖宗十八代不成。”
  “不是小心,是————”宝釵欲言又止,那一世的惨剧如何能说出口,她咬了咬唇,转向宋騫,眼中带著求助之意,“表哥,你也劝劝哥哥!”
  宋騫此刻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之前还並未太在意,现在既然遇到了,总要试试改变。
  但他也清楚,薛蟠性子莽撞固执,直接劝阻未必有用,需得寻个由头。
  宋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某种引人深思的意味:“薛兄,宝妹妹顾虑的,不无道理,我方才听薛兄描述,那丫头既是牙婆从小养大,想必是拐来的可能性更大,若真是被拐良家女,其家人或许还在苦苦寻找,薛家是金陵望族,若日后被人揭发强买被拐女子,於名声有损。”
  他顿了顿,看向薛蟠手中那张卖身契,“况且,这类买卖最易滋生事端,薛兄可曾想过,那牙婆既能將如此绝色的丫头养大,为何不卖与达官贵人求个高价,反而在街角隨意叫卖,只要五两?”
  薛蟠一愣,他方才只顾著看那丫头美貌,价钱又便宜,欢喜之下哪想过这些,此刻被宋騫一说,心中也泛起嘀咕,但面上仍强撑著:“能、能有什么古怪,许是那牙婆急著用钱!”
  “即便如此,”宋騫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薛兄可曾问过,那丫头可有別的买主?”
  几乎是同时,宝釵也脱口问道:“哥哥,那牙婆可说过,这丫头之前可有別的买主?”
  两人话音落下,俱是一怔。
  宋騫与宝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两人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各自心中疑竇丛生。
  薛蟠却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觉两人竟想到一处,不由拍手笑道:“嘿!表弟和妹妹真是心有灵犀!连问的话都一字不差!”他挤挤眼,调侃道,“要不是知道你们是表兄妹,我还以为————”
  “哥哥!”宝釵脸色微红,急声打断,“莫要胡言!快回答,那丫头究竟有没有別的买主?”
  薛蟠见她真急了,收起玩笑,挠挠头:“买主嘛————牙婆倒是提了一嘴,说前几日有个姓冯的也看中了,但因价钱没谈拢,暂时搁下了,不过牙婆说了,那姓冯的穷酸得很,根本拿不出钱,做不得数!”
  冯渊!
  宋騫与宝釵心中同时一沉。
  果然是冯渊!歷史真的要重演了!
  宝釵脸色更白,上前一把抓住薛蟠的衣袖,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哥哥!这丫头不能买!那人既已看中,便是有了主顾,你横插一脚,便是夺人所爱!况且那人若因此事记恨,四处宣扬,薛家名声何存,哥哥,听妹妹一句劝,明日那牙婆送人来,咱们將身契退了,多给些银子打发了,莫要惹这麻烦!”
  她说著,眼中已隱隱泛起泪光,那一世,冯渊被打死的惨状,薛家因此遭受的打击,母亲日夜忧心的模样————她绝不能让这一切重演!
  宋騫见状,不明白宝釵为何反应会如此剧烈,但还是开口道:“薛兄,宝妹妹所言极是,还是调查清楚再做决断的好。”
  薛蟠听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阻,心中那点因美人而生的兴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烦躁。
  他看著妹妹那副急切的模样,又看看宋騫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憋闷,他薛蟠看中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別人,一个穷酸公子,也配跟他爭。
  更何况————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丫头的样子:杏眼桃腮,眉间一点胭脂记,怯生生站在牙婆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那样绝色的女子,若是让给那冯渊,岂不是暴殄天物?
  “够了!”薛蟠猛地甩开宝釵的手,声音拔高,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不过是个丫头!我薛蟠买了便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姓冯的没钱,怪得了谁,难道我看中的东西,还要因为他穷就让给他,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越说越气,指著宝釵:“妹妹,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为了个不相干的丫头这般失態,还有表弟,”他转向宋騫,语气带著不满,“你是我表弟,怎么反倒帮著外人说话。”
  宝釵被他甩得跟蹌后退一步,被宋騫伸手扶住。她站稳身子,看著哥哥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哥哥!我不是帮著外人,我是为了薛家,为了你好!你可知————你可知强买民女、与人爭抢,会惹出多大的祸事!那是人命关天啊!”
  她这话已说得极重,几乎要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薛蟠却彻底恼了。
  “人命关天?笑话!”他嗤笑一声,面色涨红,“我薛蟠买个小妾,还能闹出人命不成,妹妹,我看你是书读多了,脑子读傻了!整日里杞人忧天!”
  他狠狠瞪了宋騫一眼,又看向泪流满面的宝釵,心中烦躁到了极点,猛地一挥手:“罢了!我跟你们说不通!你们爱怎么想怎么想,这丫头我买定了!明日就接进府里,谁也拦不住!”
  说罢,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朝著薛府方向而去。那个捧著红绸包裹的小廝愣了一下,忙小跑著跟上。
  寒风中,只留下宋騫与宝釵站在原地。
  宝釵望著哥哥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滑落,她抬手拭泪,却越拭越多,身子微微发颤0
  宋騫站在她身侧,心中亦是沉重。他看了一眼宝釵,轻声道:“宝妹妹,先回府吧,此事————再从长计议。”
  宝釵摇头,声音哽咽:“来不及了————表哥,你不明白————我————”
  她说到一半,猛然顿住,意识到失言,忙改口:“我是说,我总觉得此事不妥,心中不安,哥哥的性子我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那冯————若真与哥哥爭执起来,以哥哥的脾气,怕是————”
  她不敢再说下去。
  宋騫沉默片刻,缓缓道:“妹妹的担忧,我明白,但事已至此,硬拦是拦不住的,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宝釵抬起泪眼,看向他:“表哥的意思是?”一瞬间,她便想起宋騫在小巷中运筹帷幄的样子,一双莹莹杏眼直直的望向对方。
  对啊,还有表哥在。
  “明日去那牙婆接人时,我们设法单独见一见那丫头。”宋騫目光沉静,“若她真是被拐的良家女,或许能问出些线索,若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此事便有转圜余地,薛兄虽固执,但若知道是解救被拐女子,或许会改变主意。”
  宝釵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若问不出来呢,若她真是牙婆从小养大,不知身世呢?”
  宋騫望向长街尽头,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如血。
  “那就只能尽力阻止了。”他声音低沉,“实在不行,我便去找沈大人问问,说不定还有別的方法。”
  宝釵看著他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安定了几分。她轻轻点头,拭去泪水:“多谢表哥,只是————要辛苦表哥了。”
  “无妨。”宋騫转身,看向她,“先回府吧,今日之事,暂且不要惊动姨妈,免得她担心。”
  “嗯。”宝釵应声,与他並肩朝薛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