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蜀都,省中医医院。
  陈明短暂地沉默,目光落在监护仪逐渐平稳的波形上,声音略显低沉。
  “影像结果显示,你的脑瘤正在压迫中枢神经。”
  他顿了顿,看了眼正从癲癇缓缓恢復过来的张唯,確定清醒后才继续开口。
  “保守治疗已经无法阻止病情进展,如果不立即手术干预的话,很有可能隨时会昏死过去。
  由於肿瘤位於运动皮层附近並持续扩大,下一步將会进一步压迫视交叉神经,这种压迫会导致你出现视觉障碍和幻觉症状,隨著时间推移,会发展成癲癇……
  你的,已经很严重了,再化疗,你的身体会支撑不住。”
  张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刚才已经开始癲癇了。
  最终,他只是微微点头,乾裂的嘴唇挤出几个字:“谢谢陈医生……我会儘快决定。”
  陈明:“儘快,你的病情拖不了了,肿瘤已经压迫运动皮层,下次癲癇发作可能就是脑疝。”
  看著陈明离去的背影,张唯有些无奈。
  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动手术,儘管手术的风险很高。
  可是没钱。
  病房门关上后,张唯盯著天花板某处泛黄的霉斑。
  他当然知道要手术,从第一次在mri室看到那个2.3cm的胶质瘤影像时就知道了。
  医保报销后仍需自费的十八万六。
  他只有两万块不到。
  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也是这些年拼命工作、省吃俭用后,付了医药费仅剩的一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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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去世留下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而如今,这座山还没彻底移开,另一座更沉重的山又砸了下来。
  这些钱,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於天文数字。
  良久,张唯睁开眼睛,心中有了决定。
  出院!
  “你想好了?”
  陈明一直平静的语气首次浮现些许复杂,这些事情,他遇到很多次,儘管已经觉得麻木,但每一次面对面,依旧让他无奈。
  “谢谢陈医生,我想好了,就算手术,成活率也不高,不如趁著这些时间出去看看。”
  陈明默然许久,不再相劝,在出院单上籤下了字,並开了药物。
  “这些药按时吃,可以提高你的生活质量,至少……让发作不会那么频繁。”
  “谢谢陈医生。”
  听完医嘱,收拾完东西。
  走出医院后,张唯抬头看著正午阳光,近一个月的住院,让他整个人皮肤略显苍白。
  “可真热……”
  五月的蜀都,已经到了炎炎夏日关口,每天都在升温。
  回到家后,张唯疲惫地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环视著这个熟悉的空间,灰白的墙壁、褪色的木质家具、窗台上那盆早已枯萎的绿植,一切都和住院前一模一样,只是所有物件都蒙上了一层薄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晕。
  这是个典型的老旧小区,楼道里的墙皮有些剥落,六层步梯楼,但胜在地段好,公交地铁四通八达。
  张唯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纹,突然觉得连这破旧的环境都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至少,这里还是他的家,总归有个落脚之地。
  他伸手抹了把茶几,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细密的灰尘。
  一个多月没人住,连空气都变得滯重。
  窗外传来楼下大爷们下棋的爭执声,还有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进来,这些市井的烟火气,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
  张唯的视线边缘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如同游戏中的系统提示般悬浮在空气中。
  『姓名:张唯
  命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幻觉了,自从病情恶化后,类似的幻视越来越频繁。
  上次复诊时,他曾向陈医生提起这件事。
  那位冷静的神经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用笔尖轻点mri影像上那块压迫视神经的肿瘤阴影,语气平淡地解释。
  “视觉皮层受压迫可能导致幻视,尤其你之前有长期阅读网络小说的习惯,大脑可能会调用这些记忆素材来填补异常信號。”
  张唯收回手,或许医生说得对,这不过是濒死大脑编织的又一场幻觉。
  至於系统面板什么的……
  但此刻,那句古奥的讖言仍静静漂浮在视野里,像命运投下的淡漠一瞥。
  张唯凝视著视野中那行若隱若现的命数批註,下意识摸出背包中那本翻旧的《庄子集释》。
  这段出自《大宗师》的箴言,自从视界上显示,他就查阅过无数遍。
  住院时他已经將这本书册逐字逐句研究查询过。
  视界中的命数批註,他查阅过很多资料和佐证,总结一句话就是……
  等死吧。
  庄子將生死比作昼夜更替般的天道循环,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种超脱的生死观此刻让他心中敬佩,但自问自己俗人一个。
  世人皆追求长生果,但圣人却视生死如常,天理循环。
  他自然到不了这个境界,若非无奈,谁人想死。
  千古艰难唯一死。
  能活谁会想死,心有不甘的张唯熟稔地翻开泛黄的书页,有些枯瘦苍白的手指停在卷六的摺痕处。
  “夫大块载我以形……”
  轻喃的诵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游荡。
  那些被歷代註疏反覆詮释的文字,此刻却像把钝刀慢慢剐著他的神经,让他复杂的心情逐渐归於平静。
  大地赋予形体,劳碌伴隨生命,衰老带来安逸,而死亡终將给予永息。
  死,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坏事?
  可螻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张唯无声嘆息。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死。
  接下来的几天,张唯按时服药,他喜爱辛辣,如今是算是度过最后的时光,自然准备敞开肚子吃喝,打开许久未开机的电脑玩游戏。
  每当心神不寧时,他便翻开那些以前在拼夕夕上几十块买的一大摞先贤典籍,让墨香暂时冲淡病房消毒水的气味在记忆中的残留。
  直到第三日黄昏,当炒锅里的青椒肉丝正发出滋滋声响时,张唯突然感到颅內有电流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