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 章 膈应
  朱由校知道余令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召见余令,他知道余令有很多人看著,他知道自己不能太著急。
  父皇就是太著急了,所以才逼的郑贵妃下狠手。
  若是真的召见了余令,先前的一切白做了。
  虽然不能召见余令,但朱由校还是召见的御马监的掌印,召见了御马监的主簿文书鹿入林和林间秀。
  相比曹毅均,这两人也是值得信任的。
  掌权的第二步就是控制御马监四卫。
  虽然如今的四卫已经没多少人了,也没有了先前的盛况。
  哪怕是一群老弱病残,那也比没有的强。
  鹿入林和林间秀一见到皇帝就哭,这一哭惹得朱由校心酸不已。
  去了一百多人,活著回来了四十七人。
  折损超过了一大半。
  “万岁爷,不是余大人不照顾御马监,而是战死的兄弟太贪了,炒一战抢人头,被人冲了阵才折损大半!”
  鹿入林抬起头抽噎道:
  “剩下的是打建奴的时候死的,他们的死怨不得別人,火銃炸了,罗大人当场就没了,孙大人是被建奴射杀的……”
  朱由校安静的听著。
  他从这两人的话语里汲取著他想知道的一切。
  仗是怎么打的,城是怎么守的,建奴是怎么败的。
  “咱们大明可以继续北上么?”
  林间秀摇摇头,低声道:“万岁爷,守城就险些守不住,不是臣在欺瞒,北上无可能,李家人无死战之心!”
  林间秀没有说辽东铁骑。
  辽东铁骑代表的人很多,真要细算贺世贤也是的。
  他虽然和余令是乡党,但他也是辽东的一份子。
  可他在瀋阳这一战里也是在拼死。
  城中的百姓,官员,小吏,这些都是辽东人,他们也都拼过命,他们的功勋不容抹去,这也是事实。
  可李家嫡系辽东铁骑没动也是事实。
  秀儿记得余令说过,朝堂之所以喜欢清算就是喜欢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不好的被清算了,真心干事的也被清算了。
  秀儿知道余令这是在为戚少保抱不平。
  戚少保的不如意其实就是张居正倒台之后的被清算。
  若是完整的戚家军在,以他们过往打倭寇的战法……
  建奴哪里敢放肆。
  所以,跟皇帝说话就要有什么说什么,就事论事就行了。
  如今的大明已经不能再折腾了,再折腾下去大家一起完蛋。
  “辽东铁骑呢?”
  “无一人阵亡!”
  朱由校轻轻嘆了口气,这一点和余令的摺子里写的一样,和钱翰林的摺子里也一样,和熊廷弼说的也一样。
  魏忠贤见皇帝看了一眼自己,他懂了!
  大牢里的李如柏可以死了,但不能立刻死,不能被杀。
  所以,李如柏要死於自杀。
  魏忠贤离开了,他现在要去办这个事了,把这个事办的漂漂亮亮。
  看著身上还带著铁血之意的两人,朱由校轻声道:
  “御马四卫就交给你们了,愿意活在御马监的就继续呆,不愿意的就让他们回家吧!”
  “是!”
  朱由校很想裁掉整个御马监四卫兵勇。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现在没钱,只能慢慢选,慢慢的图谋。
  殿门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刨子刨木头的刷刷声。
  很少打开的余家的大门开了,早就准备来拜见余令的那些同窗带著礼物进来了。
  今日正主在,很適合拜会。
  作为同窗,理应前来拜会。
  科举走到这一步的都是聪明人,官场就是一个看眼力见儿的地方,有著这么一位官场新秀的崛起……
  同窗之谊就是最好的拜见藉口。
  哪怕有扫街御史喜欢说道,可这件事他就没办法,他也是这么走来的。
  既然选择了为官没有人不想往高处走!
  老叶站在门口迎客,主打一个谦虚待人。
  来到余家的这些年兄年弟们都很知礼,已经补缺有了官位的站在前面,还在侯官的则按照当时考试的名次站位。
  人太多,客厅坐不下,只有选择了府邸的园內。
  如今的节气虽然开春了好久,可这春意却在这恼人的沙尘下变得灰扑扑的。
  现在的京城急需一场大雨。
  大雨一衝刷,京城的春天就会好看起来。
  园內这些人年兄年弟一一前来拜见余令,余令不敢托大,也不敢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
  余令很谦虚。
  没有丝毫的架子。
  余令知道这里好多人都是人中龙凤。
  余令只求今后政见不合的时候这些人对自己下手轻点,別把自己往死里整。
  自己是师兄是名分,若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就是不安分。
  在人前喊你一句师兄是情分,这玩意可不敢真的就以为自己是师兄了。
  利益决定著一切,昨日的场面话听听就行了。
  群臣上朝每次都喊吾皇万岁,可有万岁的帝王么?
  什么振臂一挥,眾人纳头就拜这是閒扯。
  皇帝都没有这样的本事,自己真要有这样的人格魅力,自己这些年还用战战兢兢么?
  直接振臂就行了!
  “这一次去打建奴,不瞒著诸位,上马的那一刻我也怕啊……”
  “我给你们说,建奴也怕死,建奴就在我们身边,京城里就有,当初我在京城喋血,杀的就是他们.....”
  眾人发出惊嘆。
  “诸位都是才子,我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俗人,大家给府里面找家僕的时候千万得注意......”
  “师兄高见!”
  余令挑有趣的说,挑大家爱听的说,所有人见余令说的风趣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才是大家希望的,没人喜欢看別人骑在自己脖子上耀武扬威。
  “余大人,辽东的雪大么?”
  “大,辽东的雪那是相当的大,过年那天斥候去巡逻,推开门,地上的积雪没过膝盖,走路都是趟著走的……”
  “嘶......”
  宋应星望著余令,他觉得余令这个人很有趣。
  都说人得志难免会有骄横,尤其是上阵杀敌的將军。
  可眼前的余令却跟市面谣传的不一样,市面上谣传的余令是个暴怒嗜杀之人。
  孙传庭也同样有如此的想法,余令口中的战场让他神往。
  男儿当节旄出塞是常事,立功异域为殊荣。
  临近晌午,眾人开始告退,余令拍著胸脯定下的日子,待这两日的事情忙完,余令做东眾人准备小聚。
  眾人笑著应下,挥手和余令告別。
  待同窗离开,余令开始准备进宫了。
  新的锦衣下来了,交领,大襟,长袖过手,上下衣相连,前面腰间有接缝,两边有摆......
  茹慈觉得很好看,余令也觉得很好看。
  老祖宗的审美就是绝,锦衣適合高矮胖瘦,每个人穿在身都会显示出不同的味道来。
  余令出门了,骑著马直接朝著宫城走去。
  稟告来意,收了佩刀,验了令符,宫门开了,开门的守卫望著余令走远才回过神来。
  他以为余令是个胳膊上能跑马的虬髯大汉,结果却和他想的不一样。
  “陛下,右庶子大人进宫了,正朝著乾清宫而来!”
  正在看木偶戏的朱由校一愣,大喜道:
  “快,令御膳房准备鹅巴子,右庶子当年就喜欢吃!”
  “是!”
  朱由校跑了出去,演木偶戏的艺人停止了敲打,不知所措的望著皇帝跑了出去。
  余令看到了朱由校,远远的就开始行礼,大声道:
  “臣,余令拜见万岁!”
  “右庶子使不得,你是先皇指派给我的右庶子,名义上你是我的先生......”
  话还没说完,余令就已经把礼行完了,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真。
  “我以为右庶子今日不会来!”
  “昨日贪睡了!”
  朱由校笑了,主动的和余令並排一起,朝著乾清宫走去。
  “右庶子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陛下应该自称为朕!”
  朱由校摆摆手,笑道:“算了,都一样,又不是什么大场合,什么我啊,朕啊,都可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朱由校从袖子里掏出两木球,笑道:
  “右庶子很厉害!”
  望著鲁班锁,余令苦笑道:“陛下知道为了解开和拼好它,臣找了多少人么,知道臣了多少心思么,陛下的大才,臣佩服!”
  朱由校终於放下了心,因为余令没说自己玩物丧志。
  “臣问了好多人,也翻了好多书,琢磨了三个月!”
  朱由校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没有人不喜欢被人夸讚,被人认可,他是皇帝,也是人!
  “他们说我玩物丧志!”
  余令赶紧道:“他们还说臣任性妄为、贪污受贿呢!”
  “走,进宫我准备了你爱吃的鹅巴子!”
  客氏深深的看了眼余令,笑道:“陛下,鹅巴子肉没这么快,烤鸭倒是好了!”
  “乳娘,那就先来烤鸭!”
  望著开心的朱由校,余令突然很心疼朱由校,他这个年纪还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孤零零的坐在上面,和一群人精斗法。
  当初一个姜槐道都逼得自己手足无措,他得面对几百个姜槐道,还是联合起来的姜槐道。
  这里的无助,是真的无助。
  “陛下不容易!”
  朱由校懂了,笑著喃喃道:“我父皇的耳根子软,所以他听群臣的建议把內帑的钱了很多!”
  “他迫切的想著证明,臣子说什么他都信一点!”
  朱由校顿了一下,他决定向余令吐露自己埋藏的心思,他看著余令喃喃道:
  “先生,可他听到別人说我是一个木匠,说我当不好一个皇帝的时候.....”
  “他不信!”
  余令深吸一口气:“臣也不信!”
  朱由校笑的愈发的开心,他拉著余令的胳膊直接朝著他心爱的木匠房走去,他又做了一个好玩意,希望余令能看到。
  “陛下,明日朝会臣可能要动手打人。”
  “会死人么?”
  “会膈应人!”
  “膈应?”
  “噁心的意思!”
  “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