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雨后的露台:秦医生的第一次「閒谈」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大晴著,吃顿素斋的功夫,云棲山半山腰就起了一层厚厚的湿白雾。
  这雾气不嚇人,反而有种把啥都洗乾净了的清爽。竹林里那家叫“不二”的素菜馆被整个包住,山下的吵闹声听不见了,饭桌上那股子怪怪的气氛也暂时没了。
  下午两点。
  浅浅一吃饱就犯困,被红叶姐带去茶室的榻榻米上睡午觉了。沈清秋在走廊那头接跨国电话,一口英文讲个不停。江晚吟捧著没看完的诗集,坐窗户边发呆。
  林棲走出包厢,手里是两杯刚续的热茶。
  他踩著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走到美术馆后头那个悬在山崖上的露天台子。
  那儿站著个人。
  秦澜。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也没穿方便动的深色运动服。她穿了件菸灰色高领毛衣,外面是件软乎乎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雾茫茫的一片,她那影子看著特別瘦,有种跟这里不搭调的,自己一个人的孤单。
  她没看手机,也没在记东西。
  “秦医生。”
  林棲走过去,脚步放的很轻,把一杯热茶递给她。
  秦澜没嚇著,好像就等著他过来一样。她慢慢转过头,没去推眼镜,因为眼镜已经被她拿下来捏在手里了。
  没了镜片挡著,她那双平时跟手术刀似的,冒著冷光的尖锐眼睛,这会儿看著有点……没对上焦。
  就是那种把所有壳都卸了以后,露出来的小孩子一样,不知道咋办的眼神。
  “谢谢。”
  秦澜接过茶杯。手心里的热乎劲让她哆嗦了一下,跟著又捨不得的握紧了。
  “这里的负氧离子浓度很高。”秦澜一开口,习惯的想说专业词,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嘴角扯出个笑,有点嘲笑自己的意思。
  “……空气挺好的。对肺好。”
  她换了个说法。
  林棲站她旁边,保持著半米左右的距离。不算远,又能让她感觉身边有个人。
  “山里的雾,有时候比数据还难懂。”林棲看著眼前滚来滚去的云,声音很温和,“但也比数据好看,不是么?”
  秦澜低头看著杯子里飘著的茶叶。
  “好看?”
  她念叨著这个词,眼神飘得有点远,好像穿过这层白雾,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林棲。”
  她没喊他林先生,也没喊他样本。
  “你知道么?我小时候的记忆里,『雾』这个东西,是不让提的。”
  林棲转头看著她,没插话,用眼神让她继续说。他以前是干风控的,知道一个用道理把自己包起来的人开始回忆过去,那就是她心里最软也最需要人撑著的时候。
  秦澜吸了口带著湿气的冷空气。
  “我爸妈,都是国內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
  她的声音很轻,飘在雾里。
  “我们家,跟这里不一样,没木头,没花草。是两套打通的大房子,一年到头温度湿度都不变。所有家具都是白的,所有尖角都包著,地板天天用消毒水拖三遍。”
  “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窗户上看到这种雾,我特兴奋,想开窗户去摸摸。”
  秦澜的手指在栏杆上乱画著圈。
  “但我妈不让。她没骂我,也没抱我。她就拿了张试纸,贴在窗户缝上,然后冷冰冰的告诉我:『澜澜,这不是云,这是飘在空气里的脏东西,里头有尘蟎细菌跟工业废气。开窗户,你呼吸道感染的可能要多百分之三十七。』”
  林棲心里猛的一抽。
  他能想到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对著窗外好玩的世界,却被一串冷冰冰的数字,给堵死了所有念想。
  “从那以后。”秦澜淡淡的,“我看世界的方法就变了。”
  “別人看见彩虹,我看见光的折射。別人看见好吃的,我看见卡路里跟胆固醇。別人看见拥抱……”
  她转头,看著林棲:
  “我看见的,是皮质醇下降跟多巴胺分泌。”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这就是他们说的『精英教育』跟『科学精神』。”
  “直到……我碰见了你们。”
  秦澜低头喝了口茶。
  “我看见浅浅生病,你没先给她量体温,而是先抱住了她。”
  “我看见红叶姐……那个挑剔的女人,会为了给你做件衣服,把手扎的全是针眼。”
  秦澜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些事,在我看来,都是『没效率』的,甚至是『没意义』的。”
  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为什么看著这些『没意义』的事,这里……会觉得空落落的?”
  “为什么我会觉得……我那完美乾净的前半辈子,竟然是那么的……空白?”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完完全全的剖开给人看。
  在这个雨后的台子上,这个医学博士,终於承认自己“病”了。
  她是个在无菌房里长大的小孩,从来没碰过叫“烟火气”的细菌,所以,她第一次碰到林棲这种活生生的温度时,一点抵抗力都没有,一下就被“感染”了。
  林棲看著她。
  看著这个摘了所有冷麵具,这会儿这么脆弱,这么想让人懂的女人。
  他伸出手。
  没干啥过分的事。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掌,轻轻的盖在秦澜那只按在栏杆上,又冷又激动到有点发白的手背上。
  热的。
  乾的。
  就是一个正常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触碰。
  秦澜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反而,她反手抓住了林棲的手指。紧紧的,跟掉水里的人抓住最后一口气似的。
  “秦澜。”
  林棲的声音很稳,有种能穿透雾的力量:
  “人不是机器。”
  “数据能解释人怎么活,但解释不了人为啥要活。”
  他看著远处的云海,轻声的说:
  “浅浅生病的时候,我也很怕。也想过用最科学的法子控制所有事。”
  “但我发现,她哭的时候,抱她一下,比给她吃颗止痛药,更能让她安静下来。”
  “这不是没效率。”
  林棲转过头,眼神温柔的看著秦澜:
  “这是本能。”
  “是咱们人类,进化了这么久留下来最宝贵的……互相取暖的本能。”
  “你爸妈教你怎么活下去,怎么变得优秀。”
  “但他们忘了教你……怎么去感受。”
  “不过没关係。”
  林棲的手指轻轻的蹭著她的手背,把热量传过去:
  “现在学……也不晚。”
  秦澜呆呆的看著他。
  她的眼眶红了。
  这三十多年,她听过数不清的夸奖,拿过数不清的奖。
  人人都叫她天才,叫她专家,叫她博士。
  但从来没人跟她说过——“没关係,现在学也不晚。”
  从来没人告诉她,她可以不那么完美,不那么精確。
  她可以只是一个……需要人抱的普通女人。
  “林棲……”
  秦澜的声音都带上哭腔了。
  她往前挪了半步。
  在这没人的台子上,在这片大雾里头。
  她做了一个违反了她所有“社交安全距离”原则的动作。
  她慢慢的,试探的……把自己的头,靠在了林棲的肩膀上。
  没抱。
  就是单纯的靠著。
  像一棵在风雨里晃了太久的树,终於找著了一面能挡风的墙。
  林棲没躲。
  他就让她靠著。
  他能感觉她身子在微微发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儿,这会儿,终於被茶香跟山里的雾气中和了,变成一种淡淡的,又苦又甜的味道。
  “你说得对。”
  秦澜闭著眼,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但透著一股子轻鬆:
  “那个『监测仪』……”
  “我想……我可以把它关掉一阵子了。”
  “林棲。”
  她喊他的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林先生”。
  “以后……如果我想见你了。”
  “我不想再用『拿药』或者是『复查』当藉口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请求:
  “我可以直接说……我想喝你煮的粥吗?”
  “或者……只是想让你陪我在阳台上,像现在这样……看会儿云?”
  林棲看著她。
  看著这个终於学会了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说出自己想法的女人。
  他笑了,点点头。
  “当然可以。”
  “只要我在。”
  “而且……”林棲补了一句,“下次不用站风口了。你可以来敲门。浅浅也很欢迎你来玩,不带药箱的那种。”
  秦澜笑了。
  那是林棲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放鬆,这么……乾净。
  就像这山里的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那片清澈的蓝天。
  “好。”
  秦澜轻声应著。
  她重新站直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髮。
  虽然眼眶还是红的,但那个气场很强的秦博士,好像又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那层硬壳底下,多了点软的东西。
  “茶凉了。”
  秦澜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回去吧。”
  她看著林棲,眼神里多了份不再藏著的,纯粹的依赖:
  “浅浅该醒了。如果她醒来看不到你……那个小迷糊肯定又要乱想了。”
  “嗯,走吧。”
  两个人並排走下台子。
  这次,他们没再故意保持距离。
  他们的影子在雾里叠在一块。
  当他们回到包厢。
  苏浅浅刚睡醒,正揉著眼睛找人。
  “老公!秦医生!你们去哪啦?”
  浅浅迷迷糊糊的问。
  “去看了会儿云。”
  林棲走过去,很自然的帮浅浅理了理睡乱的头髮。
  “云?好看吗?”浅浅好奇的问。
  林棲没说话,而是看向已经坐回位子,正安安静静擦眼镜的秦澜。
  秦澜抬起头,对著浅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个笑里,没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也没了那种想把人切片研究的嚇人劲儿。
  只有一种……邻家姐姐似的平和。
  “好看。”
  秦澜轻声说: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暖和的云。”
  浅浅虽然听不懂,但也跟著傻笑起来:“嘿嘿,那下次我们也一起去看!”
  饭桌上,气氛从来没这么好过。
  沈清秋还在说她的案子,红叶姐还在聊她的旗袍。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个本来跟块冰似的横在中间的秦澜……
  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