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一更4200)
  第158章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一更4200)
  陆远双眼微眯,审视著下方那个娇小的身影。
  身高將將到他的胸口,一身鹅黄色的短袄,配著墨绿裤子,脚上蹬著一双小巧的鹿皮靴。
  她的头髮梳成两个小小的髮髻,用鲜红的丝绳紧紧缠著,隨著她抬头的动作,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一张脸蛋白净,眼睛又大又圆。
  此刻,那对眼珠正滴溜溜地转,几分心虚里,藏著更多的好奇。
  续灯虎家?
  陆远的脑海中,老头子那本破旧笔记的记载一闪而过。
  关外十家之一。
  传闻这一家,专司一事—为將熄的生命与魂灵,续上那最后一口气。
  並非什么邪门夺寿的法子。
  更像是一盏油灯將要耗尽,他们能寻来一勺新油,添进去。
  灯,便能再亮一阵子。
  至於他们图什么,笔记上没写,只留下一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陆远没想到,会在自家的山道上,遇见这么一位。
  看这模样————
  怕是还没成年吧。
  他迈步往下走,周守拙无声地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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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近前,陆远看清了,这小丫头刚才戳的,正是花娘娘的神龕。
  神龕前,那三炷香的青烟正一丝丝往里钻,被她这么一戳,烟气都歪斜了几分。
  陆远脸都黑了。
  “你戳它作甚?”
  那叫虎兔兔的丫头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挺了挺小胸膛。
  “我看看它是不是活的。”
  陆远:
  这叫什么话?
  虎兔兔见陆远不说话,又歪著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这些神龕,是道长你立的?”
  陆远没好气地点头。
  “对。”
  “给那些快散了的野神?”
  “对。”
  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可是它们都没香火了,也显不了灵了,立了神龕有什么用?”
  陆远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虎兔兔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这种断了香火的野神,就跟没了油的灯一样,早晚得灭,谁也拦不住。”
  她说著,回头望了一眼那七座崭新的小神龕,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道长,你这么做,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爹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该灭的,就得灭,救不回来的。”
  听著她一本正经地念叨著古老的箴言,头顶两个小揪揪还跟著一晃一晃。
  陆远心底那点火气倒是散了,反被逗乐了。
  “你爹还跟你说这个?”
  虎兔兔用力点头,神情严肃。
  “我爹什么都教。”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你爹,有没有教你“天地不仁”的下一句?”
  虎兔兔一怔。
  陆远看著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天地有天地的规矩,人,有人的道理。”
  “它们护佑一方水土三百年,如今走不动了,来我山门前求一个容身之所。”
  “这点事我若都不肯做,那真龙观的道士,和那无情无义的天地,又有什么区別?”
  虎兔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似乎,像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她是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见。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陆远,仿佛在看什么从未见过的稀罕东西。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道长,你叫什么?”
  陆远下巴微抬,神色间带著几分道门弟子的傲然。
  “陆远!”
  “陆远————陆远————”
  她念叨了两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满脸都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震惊与兴奋。
  “噢!你就是那个把沈济舟拉下马的真龙观白袍小道,陆远!”
  陆远一怔,眨了眨眼。
  这事儿在关外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想起来倒也是,毕竟这么大的事儿,这关外怎么著不得討论上几个月。
  虎兔兔像是发现了宝藏,绕著陆远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
  “我听说你能把沈济舟打得只剩一口气!还听说你有一把能引天雷的枪!”
  “还听说你师父是这一届的当世天尊!还听说你一口气娶了两个美若天仙的媳妇儿!”
  “还听说真龙观里,还住著个比画里还好看的女神仙!”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里面全是崇拜的光。
  陆远被她这一连串的“听说”砸得有些头大。
  她知道的还不少哩!
  “噫!!”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嘆。
  “今儿个竟是见到真人了!”
  这虎兔兔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陆远满脸都是兴奋。
  有点儿像是地球上粉丝见到了偶像。
  特別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还有语气,倒是让陆远有那么些个不好意思。
  眼看她还要再说下去,陆远赶紧抬手打断。
  “停,停,停一“7
  “先说你的事,你来真龙观做什么?”
  话音刚落,虎兔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迷茫,她环顾四周,挠了挠后脑勺。
  然后,她望向陆远,极其认真地回答:“俺不知道这里是真龙观哩。”
  陆远:“————“
  “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虎兔兔伸出手指,指向旁边那七座神龕。
  “我是来找它们的!”
  找它们?
  陆远看了一眼面前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神龕,心中一动,想起了续灯虎家的专司。
  “给它们————续命?”
  虎兔兔小手一挥,指向其中一座神龕,声音清脆。
  “对!”
  “不过,不是给它们全部,只给花娘娘!”
  花娘娘?
  陆远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属於花娘娘的小神龕,正静静沐浴在晨光里。
  龕前的青烟还在持续不断地被吸入其中。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只找花娘娘,或者说————
  为什么只给花娘娘续灯?
  而非是其他神明?
  不等陆远发问,虎兔兔已经掰著手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臥牛石君,它的本体那块石头还在,就在太阴山脚下的荒田边上。”
  “泉母,那条山泉也还在,虽然没人喝了,可泉眼没干,还在往外渗水。”
  她忽然停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看向陆远,带著一丝狡黠。
  “可它们为什么还是快散了?”
  虎兔兔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在考陆远。
  瞅著虎兔兔这样子,一时间陆远倒是不由得乐了。
  嘿!
  这小鼻嘎,竟是考上自己了。
  陆远沉吟片刻。
  石头还在,泉水还在,按理说,神明存在的物质基础没毁,不该衰败得如此之快。
  除非————
  “念断了。”
  陆远吐出三个字。
  虎兔兔猛地一拍手,头顶的小揪揪都跟著跳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泉还是那道泉,可没人去拜了,没人去念著它们了,人念一断,神就没了依託。”
  “但花娘娘不一样。”
  她指著花娘娘的神龕,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花娘娘的本体,是一片野花丛。”
  “那片花丛,被人刨了。”
  陆远眼神一凝。
  “被人刨了?”
  神明的本体,也能被人轻易毁掉?
  转念一想,这世界虽诡异纵横,可终究还是人的天下,倒也说得通。
  “嗯。
  “”
  虎兔兔点头確认:“山下村子修路,直接把那片山坡给推平了,花娘娘的花丛,连根都没剩下。”
  “可她还在。”
  虎兔兔歪著头,凝视著那座神龕前裊裊的青烟。
  “她是七个里面最弱的一个,道行最浅,可她偏偏没有散。”
  她忽然又朝陆远俏皮地眨了眨眼。
  “来,再考考你,这是为什么?”
  看著她这副故作高深的小大人模样,陆远彻底被逗笑了。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试探著开口:“因为————那些花?”
  啪!
  虎兔兔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
  “那片花丛没了,可每年春天,在原来的那片山坡上,总会零零星星地开出几朵野花。”
  “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种子,就那么几朵,孤零零的。”
  “可它们开著。”
  “只要它们开花,花娘娘就能感觉到。”
  “是那些花,在念著她。”
  陆远心头微震,一时无言。
  花娘娘护了那片山野三百年,让繁花盛开,让求姻缘的姑娘羞红了脸。
  如今花丛被毁,神光將散,可每年春天,依旧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原地倔强地绽放。
  它们不懂香火,不知神明。
  它们只是在开花。
  可那花开,就是对花娘娘最纯粹、最本源的信念。
  虎兔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香火,续的是根”。”
  “有根的东西,才能续。”
  “臥牛石君的根,是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可它已经裂了,风化了,撑不了几年。”
  “就算续,也是续给一块快碎的石头。”
  虎兔兔摇了摇头。
  “续不得。”
  “泉母的根,是那条泉。”
  “泉还在,可上游修了水库,水改道了,那条泉只剩下一点渗水。”
  “再过几年,就彻底干了。”
  “也续不得。”
  她的目光转向花娘娘的神龕,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但花娘娘只要那片地方有花开著,她的根就在。”
  “哪怕只有一朵,哪怕只在春天开几天。”
  “那根,就还在。”
  虎兔兔回过头,看著陆远,认真地说:“续灯虎家,只续有根的。”
  “根在,就能续。”
  “根没了,续了也没用,添再多油,灯也得灭。”
  虎兔兔这小鼻嘎是真不卖关子。
  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
  不跟那谭吉吉似的,动不动就什么十家之间的秘密,什么隱秘之事不能说,什么这个那个的。
  让人听著就头大。
  虎兔兔是啥也说。
  不过,这啥也说,也有问题。
  就是说得太多了,让对续灯虎家一无所知的陆远一下子知道了太多。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目前来说一点是好的,那就是————
  陆远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
  当然,这“同道”也得分怎么说。
  陆远想的是把这七位全都给捞上岸。
  而这位续灯虎家的小姑娘,眼里却只有那个“根”还没断绝的花娘娘。
  剩下的那六个杜兰特————
  她连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这虎兔兔算是帮陆远解决一个神明。
  陆远心头微松,低头看向这个还没自己腰高多少的小不点,好奇心上来了。
  “你说了这么多,那具体要怎么个续法?”
  话音刚落,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警惕地瞪著他,小嘴一撅,声音清脆又坚定:“这是我们续灯家的秘密哩!”
  “不能让你知道!”
  陆远:“————“
  イ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关外十家,骨子里都是一个德行!
  陆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我还懒得知道呢!”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山下。
  “我是说,你要是现在动手,我可以帮你把上山的香客拦一拦。”
  毕竟,这会儿山门马上就要开了,香客络绎不绝,这是上山的唯一一条路。
  她一个小丫头,总不能在人来人往中施法吧?
  听到这话,虎兔兔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但还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
  她仰著小脸,一本正经。
  “这得夜里哩~”
  “哪儿有大白天点灯的哩~”
  看著她这副故作深沉的模样,陆远只觉得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
  正好,他今夜也要召集那七位神明,大家凑一块儿把事办了。
  陆远便再次发出邀请:“那你接下来可还有別的地方要去?”
  “若是只等天黑,不如今日就在我真龙观歇下吧。”
  “正好,观里的斋堂刚开饭。”
  虎兔兔本想学著大人的样子,客气地摆手拒绝。
  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肚子却不爭气地“咕嚕嚕”叫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
  小丫头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著陆远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那————那真是谢谢道长嘞~”
  陆远笑著摇了摇头,没再多言,转身带著周守拙继续朝山上走去。
  虎兔兔立刻跟了上来。
  她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蹦一跳地,满是活力,紧紧缀在陆远身后。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似的孩子,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说起来,就你一个人出门?”
  虎兔兔闻言,立刻骄傲地昂起头,望著陆远,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对!”
  陆远眉头微挑。
  “你家里人还真放心哈!”
  他实在想不通这续灯虎家的人是怎么想的。
  这么屁大点儿的小鼻嘎,让她一个人出来走活计?!
  这可是妖邪遍地,匪患横行的关外!
  別说那些鬼怪邪祟了,就是遇上个心黑的山贼土匪————
  这家人心也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陆远再说些什么,虎兔兔却得意地挺起小胸膛,下巴扬得高高的,摇头晃脑地说道:“不慌不慌~”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神秘和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陆远。
  “俺后面跟著的东西,多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