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黯淡的星星
  艾米抱著笔记本,终於忍不住了。
  “皋月酱,可以说了吗?”
  “可以。”
  皋月继续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三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艾米回答得很快。
  “第一个没意思。”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不是说他差哦。他很扎实,可是方向太老了,就像……唔,就像一直在修一座已经不会扩建的桥。”
  皋月点点头。
  “第三个呢?”
  “很厉害。”
  艾米抱紧笔记本,指尖按在封皮上。
  “但我还不確定厉害到什么程度。他被打断了。他们硬体烂成那样,却还能跑得那么好。”
  她的语速开始变快。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种调度方式在某些条件下的效率比我现在用的方案高出不少。但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確定他没有在夸大。”
  “而且也不是全面都比我们的强,只是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他们的方案会更强一些。”
  “极端条件?”
  “节点会坏,线路会慢,消息会丟,確认会延迟,机器还很旧。”
  艾米哈了一口气,看著对岸。
  “正常人会想办法让系统接近理想状態再运行。可他们不是,他们好像一开始就默认系统会坏。”
  她翻开笔记本,借著路灯的光给皋月看。
  第一页上写著“旧机器”,后面画了个叉。
  第二页上有几个圈:
  “同步屏障”。
  “动態窗口”。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ack压缩”。
  第三页有一句“不可能”,被重重划掉。
  旁边改成:
  “除非他们把故障当正常状態设计。”
  皋月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
  把故障当正常状態设计。
  这句话倒是很有苏联味。
  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艾米赶紧按住笔记本边缘。
  皋月没有伸手去接,只是低声问:
  “如果我们要用,有价值吗?”
  艾米安静了两秒。
  “有。”
  她很少在技术问题上给出这么快的判断。
  “但不是直接拿来用。他们那套东西是被烂硬体逼出来的,很粗糙,可思路很漂亮。”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黄路灯下亮得惊人。
  “皋月酱,我们现在有更好的硬体,更稳定的网络,更乾净的环境。如果把他们处理故障的思路移植到我们的系统里,可能会变成很可怕的东西。”
  皋月若有所思。
  “那,第二个?”
  艾米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河面上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她把铅笔夹回笔记本里,摇了摇头。
  “第二个被人按住了,所以我也不確定。”
  “她本来想说更多。”
  “嗯。”
  “你觉得是什么方向?”
  “通信协议,容错,冗余编码。”艾米想了想,“但她看那捲图纸的眼神不太对。她手里的稿子是给我们听的,真正的东西可能在那捲图纸里。”
  皋月没有再追问。
  她们继续沿著河边往前走。
  雪粒落在大衣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点。
  远处,修一停在一盏路灯下,正看著河对岸。
  藤田的人把周围隔出了一片並不明显的空白。偶尔有行人经过,也会很自然地绕开他们。
  皋月看著那片黑色的河水。
  “艾米。”
  “嗯?”
  “今天的东西,回去之后整理一份给我。”
  “好!”
  “不要写敏感判断。”
  艾米愣了一下。
  皋月看向她。
  “房间里能写的,只写技术摘要。公开资料能解释的,就按公开资料写。真正的结论,记在脑子里。”
  艾米眨了眨眼,隨后用力点头。
  “明白!”
  “结论是什么?”
  艾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他们在做什么,水平在什么位置,和我目前在做的东西有没有交集。如果有,是互补,还是重叠。”
  “嗯。”
  艾米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嘛皋月酱!”
  皋月看著她。
  艾米抱著笔记本,身体前倾,像一只等著投餵的小动物。
  夜风很冷。
  她鼻尖都冻红了一点。
  皋月转身,伸手捏住艾米的脸。
  “嗯?你现在要跟我谈条件了吗?”
  “唔……补、没油……”
  艾米的声音被皋月捏得断断续续的。
  “那看你表现咯。”
  艾米本来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打算了。
  “嗯……嗯?!真的吗皋月酱!?”
  皋月鬆手,又转头看向河面。
  “如果你在房间里乱说话,就去睡地毯。”
  “我不说!我一句都不乱说!”
  “技术摘要也不要写得太兴奋。”
  “我会写得很冷静!”
  “也不要画奇怪的爱心。”
  “呜。”
  皋月看了她一眼。
  “嗯?”
  艾米立刻改口。
  “……不会画的。”
  ……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
  前方是桥。
  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排开,灯光落在铁栏杆上,被雪薄薄地盖住。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轮廓沉在夜里,红墙不再像白天那样鲜明,只剩下一种厚重的暗色。
  皋月停下脚步。
  修一回头看她。
  “冷了?”
  “稍微有一点。”
  修一走回来,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就说应该多穿一件。”
  “父亲大人,我已经穿得很多了。”
  “莫斯科的风和东京不一样。”
  “嗯,像是会从骨头缝里钻进去一样。”
  修一看著她被围巾遮住半张的脸,眼神柔和下来。
  “那回去吧。”
  皋月点头。
  “好。”
  回程时,他们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著另一侧人行道慢慢往饭店方向走。
  苏方联络员仍远远跟著。
  藤田確认过街角之后,走到皋月身侧。
  “大小姐。”
  皋月没有停步。
  “嗯。”
  “明日行程仍按原计划?”
  “照常。科兹洛夫安排什么就去什么。”
  “是。”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住。
  “另外,让商社那边查一下。”
  藤田的手没有拿出笔记本。
  他只是略微低头。
  “请吩咐。”
  “最近三年,有哪些西方国家的学术基金在苏联科学院有过交流项目。”
  “查名单,查金额,查最终接收了哪些人去了哪里。”
  “是。”
  “还有今天那个计算中心。它下属哪些实验室,每个实验室的经费来源是中央拨款还是军方委託,过去两年有没有项目被砍。”
  她停了一下。
  远处有一辆有轨电车缓慢驶过,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车厢里坐著几名裹著厚大衣的乘客,脸被玻璃上的雾气遮得模糊不清。
  “走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先查。查不到的不要硬查,不要打草惊蛇。”
  藤田低声道:
  “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皋月知道,他已经明白这不再是某个研究员的问题。
  果然,藤田沉默了几步后,还是开口:
  “大小姐,需要对今天接触的某位研究员做进一步背景整理吗?”
  皋月抬眼看向前方。
  饭店的灯光已经近了。
  门廊下铺著红地毯,旋转门后面是暖气、菸草味、值班员和无处不在的登记簿。
  那里不適合说话。
  所以她在还没走进灯光范围之前停了一步。
  河风从背后吹来,捲起她大衣的下摆。
  “不是某一位。”
  她的声音很轻。
  “是整个系统。”
  藤田低下头。
  艾米抱著笔记本站在旁边,没有插嘴。
  千鹤向左侧移了半步,正好挡住远处某个可能看过来的视线。
  皋月看向莫斯科河。
  黑色的水在桥下流动,像一条没有声息的裂缝。
  “科学院的拨款断流,至少已经有十八个月以上。”
  “人员流失已经开始,但顶层还没有大规模外流。走的是年轻人,留的是走不了的。”
  “其他买家来过。德国,或者美国。也可能两边都有。”
  藤田安静地听著。
  皋月的目光落在对岸那些稀疏的灯火上。
  “关键的是,这些人並非待价而沽。”
  “他们只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可以被出价。”
  艾米怔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个快要散架的系统里,最值钱的零件会最先掉出来。”
  “我需要知道,哪些零件会掉,会掉向哪里,会被谁接住。”
  “然后確保我们的手,比別人伸得早一步。”
  藤田微微躬身。
  “是。”
  皋月重新迈步。
  “回去吧。”
  艾米立刻跟上。
  走到饭店门廊前时,她忽然小声问:
  “皋月酱。”
  “嗯?”
  “那我刚才表现得好吗?”
  皋月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艾米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鼻尖冻得红红的,怀里还紧紧抱著那本笔记。
  刚才那些关於国家、系统、人才和出价的话题,似乎在她心里停留了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
  现在她更关心的是今晚能不能靠近皋月。
  皋月看著她,忽然有点想笑。
  “还行。”
  艾米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
  “回房以后先写摘要。”
  “我写!”
  “不许乱说话。”
  “绝对不说!”
  “不许把脚伸到我身上。”
  “……誒?”
  皋月转身走进旋转门。
  暖气和菸草味迎面涌来,把外面的风关在了身后。
  她没有回头。
  “这一条不答应,就去睡地毯。”
  艾米抱著笔记本,原地呆了半秒。
  然后急急忙忙追上去。
  “我答应!我答应的皋月酱!”
  千鹤跟在后面,替皋月轻轻掸掉大衣肩头的雪。
  藤田最后一个进门。
  旋转门转了一圈。
  莫斯科冬夜的风声,被厚重的玻璃隔在外面。
  远处的那颗红星亮在夜色里。
  很小。
  很冷。
  它虽然还没有熄灭,但已经照不暖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