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关西的舆论攻势
  (感谢“xx北极熊先生”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日,星期六。
  大阪。
  《关西財经旬报》是每旬逢十日出刊的地方经济报,发行量不大,通常是四万份出头。订阅者多集中在船场一带的批发商、中之岛的银行中层和北浜的券商后台。
  这种杂誌不会出现在东京的便利店货架上,也从来不具备全国性的影响力。
  但它有一个別的刊物替代不了的特点——关西財界的人看它。
  第三版,署名“地方財界观察”。
  標题印得不大,字体是杂誌常用的那种细明朝体。
  《东京资本的狩猎——关西製造业信用体系遭遇的新变局》
  文章不长,算上注释刚过三千字。行文风格克制,大量使用被动语態和假定句式——“据悉”“或有”“不排除”——典型的关西財经评论笔法,船场商人的观点似乎总是含糊不清的,观点克制且留有余地。
  开篇用了整整四百字承认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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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三年间,关西金融体系在不动產融资领域积累的风险已是不爭的事实。部分银行的授信管理確实存在值得反省之处。这一点,关西財界並不迴避。”
  这段话放在第一段,谁看了都会觉得公道。
  银行有问题?对,有问题。
  承认,大方地承认。
  可第二段开始,话锋转了。
  “然而,值得关注的是,在关西信用体系因风暴动摇之际,来自东京的新兴资本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通过外资银行通道、美元信用证和独立结算体系——介入关西製造业的核心贸易链。”
  “这种介入的方式和速度,已经超出了正常商业协助的范围。”
  文章从第三段开始,反覆使用“外来”“东京”“丸之內”这几个词。
  “银行或有过失,產业却不该因此被外来资本接管。”
  “船场商人的帐本,不应由丸之內的手来翻。”
  “关西製造业几百年积累的信用,不该在一次金融风暴中被迫改姓。”
  这三句话分別出现在第四段、第七段和结尾。间隔很远,但读完全篇之后,留在脑子里的就是这三句。
  “被迫改姓”四个字尤其扎眼。
  文章全篇没有提到“西园寺”三个字。也没有提“住友银行”“伊藤万”或任何具体的企业名称。更没有替任何一方辩护。
  它只是在不停地问一个问题:
  关西的事,到底该由谁来管?
  文章的最后一段用了一个比喻。
  “颱风过境,屋顶会被掀掉。可修屋顶的人,应该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借来的梯子固然省事,但梯子的主人终究会把它收回去——届时,屋顶上只会留下更大的洞。”
  十一月十日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关西財经旬报》的印刷版送达船场各大批发商会馆的前台时,传真机已经比它快了两个小时。
  最早拿到文章全文的,是神户商工会议所的事务局长。
  六点四十分,他的私人传真机吐出了五页纸,发送端印著大阪北新地的號码,但源头已经无法追溯——这份传真经过了至少两次转发。
  事务局长在早餐桌上看完,嘆了口气,把传真纸夹进当天的工作资料里。
  八点,京都府商工会联合会的周末简报在內部分发。
  这一期的第二页底部,用比正文小半號的字体引用了文章標题和三句话中的第一句。
  “银行或有过失,產业却不该因此被外来资本接管。”
  引用之后附了一行编辑註:“详见《关西財经旬报》十一月十日第三版。”
  这行小字的阅读率,比简报正文高得多。
  九点十五分。
  神户的地方报《神户新闻经济版》午后刊的编辑部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们的老撰稿人,退休的前经济部次长。
  他只说了一句:
  “十號出的那个地方財界观察你们看了没有?值得跟一跟。”
  午后版的编辑部主任掛了电话,让助手去买一份《关西財经旬报》。四十分钟后,他在红笔划过“被迫改姓”四个字时,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擬自己的稿子了。
  到中午十二点,大阪商工会议所的会员食堂里,至少有三桌在谈论这篇文章。
  没有人提作者是谁。因为署名只有五个字——“地方財界观察”。
  但所有人都本能地知道,这种文章不是一个记者能写出来的。
  它的语气太稳了。
  稳到像是从这片土地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声音。
  ……
  住友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大阪本社。
  社长室。
  內田浩一在上午十点左右看到了这篇文章。
  送来的人是秘书课长。他单独用一个透明文件夹装著,放在桌面左侧——內田每天第一眼会看的位置。
  內田看完用了大约八分钟。中间翻回去重读了两遍的段落,是第七段那句“船场商人的帐本”。
  他把文件夹合上后,视线停在窗外。
  大阪本社的社长室在九楼,窗户朝东。今天天气不错,能看见远处的生驹山的山脊线。
  “商工会那边,有人打电话来了吗?”他问。
  秘书课长站在门口,姿势端正。
  “上午已有两通,都是问候。”
  內田点了一下头。
  “都是谁?”
  “第一通是北浜的青木先生,第二通是堺筋的松原先生。”
  两个名字,两个方向。
  北浜是大阪的证券街,堺筋是通往船场的主干道。一个代表金融口,一个代表製造业口。
  “问候”的內容,秘书课长没有转述,因为不需要。
  北浜的杉木说的大概是“最近辛苦了”,堺筋的松原说的大概也是“最近辛苦了”。
  但“辛苦”这两个字,已经说明了它的弦外之音。
  內田明白。
  这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看。
  上个月二十六日那场在东京的私宴,他去了。修一倒的酒他喝了。席间关於美元信用证的话他也听了。
  那些事,大阪没有人知道。
  可关西是一张很小的网。人会走动,消息会流动。
  即便没有人知道私宴的具体內容,光是“內田去了一趟东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某些人竖起耳朵。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了。
  原本今天下午,他准备让秘书课拨个电话到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確认信用证转签的流程细节。
  现在不打了。
  倒也不是他因为这种暗示就改了主意,但“今天”这个时间点太扎眼了。
  文章上午刚出来,下午他就打电话过去——哪怕只是一个事务性的確认,传到浦上那里,也会被读成回应。
  等一等,再等几天。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面右侧,压在一叠月报下面。
  ……
  住友电工,本社。
  川口平治的反应比內田直接得多。
  他在车间巡视的间隙看完了文章——秘书在休息室门口递给他的,他站著看完,只用了四分钟。
  “银行把钱烧了,倒要我们这些做线缆的守节。”
  这句话他是对著生產课长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嘲弄意味很明显。
  可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抽屉,把三天前准备好的一份资料夹——里面是住友电工东南亚业务的结算明细,原本打算这周送到西园寺商事大阪办公室请他们协助核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抽屉推到一半时停住了。
  他想了想,没有锁上。
  也没有拿出来。
  就那么半开半合地搁著。
  ……
  住友轻金属工业株式会社。
  桥本达也的电话是在家里接到的。
  星期六,他没去公司。上午十点出头,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尼崎——他岳父家的区號。
  接起来的是岳母。
  但说话的是岳父。
  “桥本君,最近外面都在说住友的人太急了。”
  就这一句。
  然后岳母又接过电话,聊了几句天气和孩子的事,掛了。
  桥本坐在客厅里,握著已经没有声音的听筒。
  暖气开著,玄关鞋柜上放著女儿的小书包,阳台上晾著孩子的衣服。
  外面都在说——
  谁在说?在哪里说?说了什么?
  桥本在住友系的四位来东京赴宴的代表里资歷最浅,头衔也最轻——他只是一个常务。
  轻金属在集团里的地位本就边缘,存在感一直靠著白水会的庇荫。
  如果被贴上“卖掉关西信用”的標籤,別说白水会了,连商工会的年会他都抬不起头。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
  然后坐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东京的私宴上,修一给他添酒时说的一句话:
  “桥本先生不必勉强,只是来喝杯酒而已。”
  语气很柔和,像是在说实话。
  可正因为那句话太柔和了,桥本才觉得害怕。
  因为修一的意思很清楚——你现在退出也来得及,但你已经坐到了这张桌子上。
  他站起来,把客厅桌上的报纸翻到经济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相关的文章。
  他不订《关西財经旬报》。
  但岳父显然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