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收不到的补件要求
  (感谢“大虚山仙人”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七日。星期三。
  大阪,住友银行大阪本店。融资业务部。
  梅场在上午九点十八分发现了异常。
  发现的方式很原始——他打了一个电话。
  作为副部长,他会在上午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致电部內各受理窗口,確认本周需要覆核的在途信用证清单。
  这个习惯从他升任副部长那天起就没断过,各窗口的受理员也都摸熟了这个时间——九点一刻左右,梅场的內线就会响。
  今天的通话进行到第四个窗口时,住友化学对口业务员的声音犹豫了一秒。
  “住友化学的案件……ct-90118號,上周五的技术性覆核退件通知已经发出去了。”
  “补件呢?”
  “……没有收到。”
  梅场的手在话筒上握紧了一分。
  “什么叫没有收到?”
  “对方没有打电话来问补件要求。”业务员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以前每次退件,藤原小姐第二天就会打过来確认。这次……一周了,没有动静。”
  梅场放下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的日历看了大约十五秒。檯历翻到十一月第一周,右上角印著小小的“霜月”两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大阪本店的融资部在六楼。窗户朝南,能看见中之岛的树冠线。
  十一月的梧桐已经快掉光了,枝杈稀疏,像是被人用炭笔隨手画在灰白色天空上的裂纹。
  没有补件。
  这说明什么?
  如果是放弃这笔交易,村田会通过正式渠道发一封撤案函过来。那是流程,住友化学的营业企划课不可能不懂。
  可既没有补件,也没有撤案。
  那就是……不打算再走这条路了。
  梅场的后颈凉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第二层抽屉,抽出那个標著“西园寺商事·大阪”的薄册子。
  里面只有两页纸——十月中旬安井亲自送来的摘要,包含地址、负责人姓名和登记信息。
  他又拿起话筒,拨了另一个號码。
  接电话的人沉默了很久。梅场能听见对方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確认一下。”安井的声音压得很低。“住友化学方面,村田那边最近有没有接触其他开证行?”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梅场说。
  “不是查。”安井说,“是问。直接问住友化学营业企划课的对口主管,最近有没有跟东京方面的金融机构进行过单据往来。”
  梅场犹豫了一下。
  “如果对方否认呢?”
  安井没回答。
  將近二十秒的沉默之后,安井说了一句:“你先问。问了之后,不管对方怎么回答,你把结果告诉浦上先生。”
  电话掛断了。
  梅场站在窗前,手里攥著那只听筒。
  窗外的梧桐又掉了一片叶子,打著旋,很慢,像是在犹豫要落在哪里。
  他没有立刻拨出去。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
  下午两点四十分。
  梅场从住友化学大阪本社走出来时,表情跟进去时一模一样。
  但他的步频快了。
  住友化学营业企划课的对口主管,是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刚才用了整整四分钟给他解释“目前所有海外结算均在正常流程中推进”。
  四分钟的话,其中有三分钟是在讲敬语,没有一句有用的。
  有用的是那个男人解释时的目光。视线始终落在梅场的领带结附近,从头到尾没有上移半寸。
  心虚的人才不敢看眼睛。
  梅场走到停车场时,看见自己车旁边停著一辆白色的丰田商务车。车身很乾净,后窗贴了深色太阳膜,看不见里面。他多看了一眼——车牌是品川號段的。
  品川,东京。
  他上车,发动引擎,从堺筋驶向北新地方向。
  车內的空调出风口朝著他的脸,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他的脑子在转另一件事。
  swift。
  如果西园寺商事已经通过合作开证行向dbs新加坡发出了信用证报文,那么这笔交易就会在银行体系里留下痕跡。
  虽说swift报文不是住友银行能直接调阅的东西。
  但银行业从来不只靠正式权限运转。
  只要知道受益人银行、货物、金额和大致时间,梅场可以通过对应行、保险公司、船公司代理和外匯清算圈里的旧关係,拼出一条足够接近真实的轮廓。
  他不需要看到报文本身。
  他只需要確认一件事:花旗东京是否已经向dbs新加坡发出了mt700。
  如果已经发出,一切就都晚了。
  如果还没有——
  他的车在堺筋的红灯前停了下来。路口的信號灯掛得很高,红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映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仪錶盘上的时钟。
  十四点五十三分。
  新加坡比日本晚一个小时,现在那边是下午一点五十三分。
  如果mt700还没发出,他还有机会通过住友化学內部施压,让对方撤回申请。
  可如果dbs已经收妥並完成通知,这笔信用证就不再是住友银行能按住的文件。
  还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內,他必须知道那条报文到底有没有出去。
  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
  ……
  同一天。下午四点十分。
  梅场的电话打到安井办公室时,安井正在翻一份来自伊藤万的周报。
  周报是河內送来的,封面上没有印伊藤万的社標——那是內部版本,只在企划室流通。
  “確认了。”梅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声音有些乾涩,“dbs新加坡的確认函已经收到了,mt700已经发出。”
  安井的手指停在周报上。
  “开证行是哪家?”
  “花旗东京支店。”梅场说,“但申请人是西园寺商事。全额美元保证金,已经预先入帐。”
  mt700。
  安井的指尖僵在纸面上。
  mt700是swift系统中“开立跟单信用证”的標准报文格式。
  只要花旗东京支店作为开证行发出报文,dbs新加坡作为通知行收妥並完成通知,且信用证条款写明不可撤销,花旗东京便在法律意义上承担了依单付款义务。
  而更要命的是,真正支撑这笔信用证的,不是住友银行的授信。
  是西园寺商事的美元。
  住友化学的第一笔海外结算,已经从白水会的血管里,被人抽了出去。
  “金额?”
  “二百八十万美元。”
  第一笔。
  安井把报告合上。他看著封面上空白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印著伊藤万的社標,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块被人蓄意留下的空地。
  “还有一件。”梅场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提单签发地也改了。原来是巴生港,现在改由船公司新加坡代理签发。”
  安井沉默。
  签发地改了。
  这意味著对方不仅绕开了住友银行的授信通道,还堵上了这笔交易在法律管辖权上的漏洞。
  做得很乾净。
  “谁改的?”
  “发货方自己配合改的。”梅场回答,“隨附单据清单里,已经换成船公司新加坡代理签发的提单副本。”
  安井將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去开桌上的烟盒。他抽出一根,没点。
  “把这些整理一份,今晚送到竹风。”
  “浦上先生?”
  “嗯。”
  安井掛了电话。
  他叼著那根没点的烟,坐在椅子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十一月的大阪,下午四点刚过,天际线就开始褪色。
  中之岛方向的大楼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顶层的航空警示灯亮著红光,一闪一闪的。
  技术性覆核,失效了。
  退件、拖延、要求补不动產估值——这些手段的前提,是住友化学的海外结算只能走住友银行的通道。
  现在通道被人凿了一条新路出来。
  更让安井不安的不是这笔二百八十万。
  是藤原。
  一个进公司才两年的营业企划课女职员,三次退件都老老实实地补,骑缝章补了,swift代码改了,连不动產估值报告都开始准备了——然后忽然不补了。不补的原因,是有人给了她另一条路。
  一个普通职员能走的路,住友化学的专务也能走。
  专务能走的路,住友金属的社长也能走。
  住友金属能走,住友电工也能走。住友轻金属也能走。
  二百八十万美元的试单,测试的是一条水渠。水渠通了,后面就是洪水。
  安井把那根烟放回烟盒。
  他忽然不想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