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正式拜访
  (两章~)
  一九九〇年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十一分。
  十月末的东京,白昼短得像一句仓促的承诺。
  黑色的世纪轿车停在西园寺家外门时,光线已经开始发灰。
  引擎熄火后,车內的空气静止了三秒。
  住友芳夫先动了。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將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那扇厚重的格子木门上。(“数寄屋门”风格)
  木门的纹理是深褐色的,漆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门两侧立著石灯笼,苔痕从底座一直爬到灯笼腹部的鏤空处。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西园寺家的住宅。
  之前虽然也在轻井泽拜访过那两位,但那次只是私底下的密会,性质不同,还不能算作是真正的拜访。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是来交东西的。
  “父亲。”住友隆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眉眼间有几分芳夫的影子,但线条更硬,下頜角收得很紧,像是时刻咬著什么。
  “轻井泽那晚不是已经谈妥了吗?为何还要再跑一趟东京?”
  芳夫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理了理领口,將西装第二颗纽扣的缝隙调整到完全笔直。然后他推开车门。
  皮鞋踩上石阶的声音很稳。
  一级,两级,三级。走到第七级时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隆道。你要记住,世家之间的事,从来不是谈一次就能算数的。”
  隆道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节奏与父亲错开。
  石阶两侧的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在风中轻微摇曳著,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
  芳夫继续说,眼睛看著前方那扇逐渐逼近的木门:“轻井泽那晚,是我们在落难时伸出的手。对方接了,但没签字。”
  “现在是审计推进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远藤先生在大阪已经把伊藤万的窟窿挖出来了。”
  “白水会知道我们引狼入室,一定会发疯。”
  “如果这个时候,本家还是只派川瀨去传话——”芳夫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隆道。
  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看得见眼窝深处的两点微光,“西园寺家会认为,我们还是想躲在后面,把脏活全推给他们干。”
  隆道沉默了。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可製造业內田、村田、川口他们,现在是墙头草。”芳夫重新迈步,“他们在等本家的態度。”
  “本家不出面,西园寺家的私宴就没有分量。製造业就不会跟著走。”
  走到木门前,芳夫抬手。
  他的手指在即將触到门环时停住了,悬在半空。
  阳光將他的手影拉长,投在木门斑驳的纹理上。
  “你要想清楚——”芳夫转过头,目光落在隆道脸上,“今天来,不是来谢恩的,也不是来赔罪的。我们是来呈上『血判』的。”(为了表示毫无保留的诚意,盟誓者会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上血印,称为“血判”。)
  门从內侧被拉开了。
  藤田刚站在门后。穿著一身黑色的管家服,站姿笔挺。
  他的目光先扫过芳夫,然后是隆道,最后落在两人身后的黑色轿车上,停留了半秒。
  “住友先生,隆道少爷。”藤田欠身,“请。”
  藤田领著两人在庭院中穿过。
  西园寺本家的庭院布置得极其讲究,但隆道毫无欣赏的意思。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总觉得无时无刻好像都有人在盯著自己一般。可环顾四周,又没有任何摄像头。
  他只好將这种感觉归咎於紧张的错觉,看著前方的父亲。
  进了庭院之后,父亲就没跟自己说过话了。他又不由得想起之后要见的人——除了西园寺家主,就是那位小姐了。
  联姻。
  自从上一次在前往轻井泽的车上,父亲与自己谈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了。见过那位小姐之后,隆道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大概率是不可能了的,就凭自己的能力,实在是不自量力。
  可是当他再次与西园寺家发生交集的这一刻,这件事就又占据了他的脑海。
  这次父亲会不会直接提出这个想法?
  不,不可能。现在住友是处於下位者,现在提出联姻只会显得僭越和失礼。
  那之后呢?家族会让自己去努力吗?
  说实话,他总觉得那位大小姐很……渗人,老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觉是那种会把人踩在脚下羞辱的类型……
  前方停下的脚步打断了隆道的思绪。
  主宅的玄关处,藤田刚停下脚步,侧身让路。
  他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格子门外,双手垂在身侧,姿態恭敬而疏离。
  会客厅在二楼。八叠的和室,障子门半开著,能看见里面铺著深蓝色的座布团。
  矮桌是黑漆的,桌面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的和纸灯笼。
  灯笼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但照不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四面墙角都笼在淡淡的阴影里。(反派都交不起电费www)
  修一坐在主位。他穿著深藏青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领口露出雪白的襦袢。
  他的坐姿很放鬆,脊背微微靠著壁龕的方向,右手搭在膝头,手指间没有握著任何东西。
  侧席坐著皋月。
  她今天穿的是淡紫色的访问著,领口绣著极细的银线藤蔓纹样。头髮盘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修长而白皙。
  她没有看门口,目光落在矮桌上那只萨摩烧的茶杯上,杯口冒著细细的热气,是刚刚沏好的煎茶。
  芳夫在门口停了一步,站在门槛外侧,深深地弯下腰,鞠躬。
  他的上半身压得极低,甚至接近了五十五度的深礼。
  隆道也跟著鞠躬,视线在弯腰的瞬间捕捉到了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住友先生,请坐。”修一温和地说著。
  芳夫直起身,走进房间。他在矮桌对面坐下,隆道坐在他左手边半步的位置。(隨从席,但这里是表示继承人的位置)
  茶被端上来了。藤田刚亲自端的,托盘上三只茶杯,按主客次序摆放。
  他放下托盘后便退了出去,障子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只留一道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芳夫没有碰茶杯。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深蓝色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对摺的纸。纸张是和纸的,边缘有些毛糙,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摺痕以外的损伤。
  芳夫將纸展开,放在矮桌上。
  “轻井泽那一夜,承蒙令爱与西园寺先生不弃。”芳夫將纸推过去,指尖在纸缘压了一下,“这是追加的底单。代开美元信用证的额度与流程,都写在补充条款里了——八千万美元的上限,单笔九十天,可展期一次。还请过目。”
  修一拿起纸,目光快速扫过。他的手指在“八千万美元”这个数字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翻到第二页,看落款处的印鑑。
  红色的方印,篆体“住友芳夫”四字,印泥的顏色已经有些暗沉,但边缘清晰。
  他看完,將纸递给皋月。
  皋月接过来。她没有细看,只是目光在关键条款上停留了几秒。
  第三条第一款,关於“交叉验证权”的表述;第七条,关於“信用保护授权”的生效条件;以及最后一页的日期和签名。
  然后她將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任何话。
  第二样是一份名录,用硬卡纸装订著,封面印著“住友系实业企业信用证转签执行名录”几个字。
  芳夫將名录翻开,推到桌面中央。
  “伊藤万、住友化学、住友金属、住友电工、住友轻金属。”芳夫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这五家的贸易凭证交叉验证权,自今日起,悉数奉与西园寺方,绝无保留。”
  他顿了一下。“包括所有在大阪本店第三託管帐户下的保证金划拨记录、对应的信用证编號、以及与之相关的仓单融资流水。”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隆道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看向父亲——芳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下頜线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咬著什么。
  他再看向对面——修一的表情同样平静,但右手食指在膝头叩了一下。
  他又看向皋月——皋月在看他。
  隆道嚇得一激灵,连忙低下头去,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向对方。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变了一分——很细微,如果不是隆道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三样是一份文件。
  文件是用红色封套封装的,封面上烫著金色的住友家家纹“井桁纹”。芳夫將封套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这是《產业信用保护授权书》。”
  “住友系七家製造业企业——海外贸易结算、美元信用证开立、原料进口、订单履约——”他一个词一个词地送出来,每个字之间都留了能塞进一次呼吸的空隙,“自今日起,一併託付西园寺商事,以住友本家名义代行。”
  他停住了。
  沉默持续了將近三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还落在封套上。
  “这一纸授权——”他重新开口,声音压得比前两样都低,“西园寺商事行使之时——”
  他抬起眼。
  目光先落在修一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移向皋月。
  “不需再经白水会。”
  “亦无需住友银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