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意料之外的脚印
  房间安静了。
  安井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听懂了。
  他们所做的每一步都不能算是“抽贷”,只是让钱变慢而已。
  但却能起到相应的作用。
  “如果有人问起来——”浦上继续说。“答案是:总量规制之后,银行有义务重新审视所有风险敞口。”
  “这句话大藏省的人都说过,我们只是在落实。”
  梅场低声说了一句:“明白了。”
  浦上看向河內。
  “伊藤万那边的帐——要补上。”
  河內点头。他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阪和金属名下还有一家做铝材贸易的子公司。註册在堺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身边的人听得清。
  “我会安排这家子公司以海外买方代付尾款的名义,向伊藤万回款一亿六千万。分三笔走,每笔间隔四天。”
  “伊藤万財务部將这三笔入帐计入一九八九年第四季度的贸易回款。对应合同重新出具,日期回填到八九年十月。”
  “仓单部分——”他停了一拍。“用转口货物解释。货物始终在保税区流转,未实际入境日本本土,所以没有入库单。”
  “这在贸易实务里说得通。”
  浦上的眼睛眯了一下。
  “签字谁来?”
  “贸易管理部的三田村。”河內说。“他原本就是檯面上的负责人。再签一次,逻辑自洽。”
  “三田村靠得住?”
  “靠得住。”河內回答得很快。“他在这条线上走了三年了。沉没成本够大,翻不了船。”
  浦上没有追问。
  他转向安井。
  “那三家壳——阪和金属、泡和地產、大阪商都建材。”
  安井接上。“泡和地產已经註销了。大阪商都建材——我建议在年底之前让它自然清算。”
  “不要太突然。”
  “不会。让它欠两期税款,税务署发催告通知,三个月內无人应答,就会自动进入註销程序。”
  浦上点头。
  “阪和金属呢?”
  安井沉默了两秒。
  “阪和金属比较麻烦。它名下还掛著东大阪那块工业用地的转让记录。七亿差价。”
  “如果审计组查到这笔——”
  “他们暂时查不到。”安井说。“土地转让走的是住友信託的通道,信託公司的记录不在伊藤万的台帐里。”
  “除非他们去调住友信託。”
  浦上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远藤会去调吗?”
  安井想了想。
  “如果他够聪明,会。”
  “不如说,他肯定会。那位大小姐肯定会想到的。”
  房间安静了三秒。
  浦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时,气息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
  “最后一件事。”
  他看向河內。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伊藤万兜不住了。”
  河內的手停在膝头。
  “准备一个垫子。”
  河內没有说话。
  浦上的声音像是在念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落。
  “找一家已经资不抵债的关西壳公司。把所有异常担保、拆借、回款来源——全部推到那家公司身上。”
  “让它破產,让它的社长签字认帐。”
  河內的喉结动了一下。
  “认帐之后呢?”
  浦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眾人瞭然。之后就是养的那些狗起作用的时机了。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喝了最后一口。
  绿色的茶汤在他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这些事——帐可以补,壳可以破。”
  他將空杯放回桌面。
  “但有一条红线。”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不要让东京地检特搜部闻到味道。”
  “尤其不要碰政治献金线。”
  房间里没有人出声。
  年轻秘书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最后几行字写得很快,笔画比前面潦草了一些。
  “今晚说的这些——”浦上站起身来。“都是方向。具体操作,安井和河內回去擬细案。”
  “三天內给我看。”
  安井和梅场同时欠身。
  “是。”
  浦上已经走到了拉门前。他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拍。
  “还有一件事。”
  他没有回头。
  “那位远藤先生——”
  “他昨天在窗边站了多久?”
  梅场愣了一下。“……大约十五分钟。”
  “他在看什么?”
  “百叶帘半开,对面是……大阪本店。”
  浦上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以后伊藤万那栋楼三层以上的窗帘,全部拉死。”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九点三十八分。
  会议散场。
  五个人从不同的出口离开。
  浦上的车最先开走——黑色世纪,车牌號是大阪的。
  尾灯在北新地狭窄的小巷中一闪,便消失在了转角之后。
  安井走的是侧门。他的司机將车倒进了巷子里,车门关上时带起了一阵冷风。
  河內在料亭门口站了三十秒,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十月末大阪的夜风中散得很快。
  他抽了两口就將烟踩灭了,钻进一辆银色的皇冠。
  梅场走得最快。他的步伐几乎是小跑——明天早上九点他还要回到伊藤万三楼那间会议室,面对远藤和他的团队。
  最后出来的是那个年轻秘书。
  他从正门出来,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公文包外层夹著一份普通的印刷品——白水会產业联络月报,十月號。
  里面的会议纪要被折成三叠,压在月报下面。
  他在门廊下站了两秒,整了整外套领口。然后向左转,沿著北新地的石板路朝堂岛川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节奏很稳。
  他经过第一个路口时,对面路边停著一辆深色丰田皇冠。
  车窗半降。
  车內没有开灯。
  年轻秘书没有注意到这辆车。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人行道上的积水里——今天下午的雨留下的。鞋底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水声。
  皇冠车內,后座上坐著一个人。
  他的手里握著一只带长焦镜头的相机。
  快门声被消音棉闷住了。
  三张。
  秘书的侧脸。
  黑色公文包。
  鞋底踩过水洼时溅起的细末。
  然后是车牌。秘书走到路口拦下一辆计程车时,相机对准了计程车的后牌照。
  “なにわ”號牌。三三七的后四位在镜头里很清晰。
  车门关上。计程车的尾灯在堂岛川桥头闪了一下,匯入了夜间的车流。
  皇冠车里的人將相机放下。
  “跟吗?”驾驶座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跟。”后座的人回答。“知道他住哪就行。”
  ……
  十月三十日。
  星期三。
  西园寺商事大阪临时办公室。
  晚上十点零四分。
  远藤的办公桌上摊著当日的工作简报。
  田所的字跡很工整,是用蓝色原子笔写的。简报最后一行写著:“原始合同仍未提供。对方以部门分级归档制为由,要求逐项申请。”
  远藤將简报合上,揉了揉眉心。
  桌面的另一端放著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將信封打开。
  里面是四张照片。
  第一张:北新地某料亭门口,一个年轻男人侧身站在门廊下。细框眼镜,灰色西装。胸前隱约能看到一枚金属徽章的反光。
  第二张:同一个人。手里提著黑色公文包,外层夹著某种印刷品。
  第三张:车牌。计程车。“なにわ”號牌,三三七。
  第四张:料亭侧门。一辆银色皇冠。车窗半开,里面坐著一个颧骨很高的中年男人——烟刚点著,火光照亮了半张脸。
  远藤的手指在第一张照片边缘停了。
  他认得那枚徽章。
  住友银行。
  他將第一张照片从桌面上推出去。
  sis大阪联络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接住了。
  “这个人。”远藤说。
  联络员低头看了一眼。
  “查他的出入记录。”
  联络员抬起头。“查白水会?”
  远藤摇头。
  “查伊藤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尤其是周五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有没有进过伊藤万的大楼。”
  联络员將照片收入內袋,点了点头。
  “明白。”
  远藤靠回椅背。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著。窗外东京的夜色很深,首都高速上的车灯已经比十点之前稀疏了。
  他看著桌面上剩下的三张照片。
  那张银色皇冠里的侧脸——颧骨、薄唇、烟火。
  河內。
  远藤在企划室长的名字上叩了一下指甲。
  “坐在茶室里说话的人,通常不会自己带文件出门。”
  他將照片收回信封。
  “替他们跑腿的人——才是真正会留下脚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