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硬著陆(上)
  (感谢“昼夜长梦”送出的礼物之王!谢谢你的支持!感谢“糯米的风月”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叄紫仙槛”送出的大神认证!今天三更哦~)
  野村证券新宿营业所的大厅里,座椅少了。
  准確地说,座椅数量没有减——还是去年那批蓝灰色的连排椅,四排,每排十二个座位。
  但坐在上面的人,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田中正雄走进大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七分。
  开盘已经过了七分钟。报价板上的数字在跳动,红色的,一片一片地红。
  去年——去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二月?
  报价板全红的时候,站在大厅中央的营业员得扯著嗓子喊才能压住周围的议论声。
  有人叼著烟,有人拍桌子,有人衝到柜檯前“再追加五十万”。
  咖啡机旁边摞著的纸杯,去年一天换三次粉都不够。
  现在那台咖啡机还在,但粉盒是满的。
  上午十点的时候田中去倒了一杯,纸杯拿起来时杯壁甚至还有些粘——放太久了。
  他没有告诉妻子。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他穿好皮鞋、拎上公文包出门。
  公文包里装著一份日经新闻和一个妻子自己做的饭糰。
  他从不在大厅里吃,总是趁中午十一点半人最少的时候走到楼梯间,站著啃完,把紫菜碎屑掐乾净,再回到座位上。
  妻子以为他每天出门是去见以前的同事。
  退职的前辈嘛,都这样,三五个人约著喝咖啡、打高尔夫。
  可是他没有高尔夫球桿了。上个月掛在二手店卖了七万块。
  三万六千点进场的。
  当时那个叫……他不记得叫什么的营业员说的——
  “田中先生,您在商社三十年经验,您一定比谁都懂这个。日本的土地和股票只会涨,不会跌。”
  他信了。確切来说,他看著ntt涨了,看著三菱地所涨了,看著三井不动產涨了。
  他从他商社退职金里拿出一千四百万,又拿房子抵押了一笔,凑了两千三百万。
  满仓日经二二五成分股。
  今天开盘,日经报两万一千八百。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本金两千三百万,市值剩四百九十万左右。
  亏了一千八百一十万。
  哈……还有房贷。
  报价板上又跳了一下,野村的股价掉了六十日元。
  田中正雄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喝了一口粘在杯壁上的咖啡。
  凉的,发酸。他从未喝过这么难喝的咖啡。
  下午三点,收盘铃响了。
  又跌了三百二十点。
  嘛,我又亏了多少?
  ……算了,不管了。
  新宿的街道上风很大,十月底了,有些冷。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口袋,却碰到了口袋里他忘了扔的饭糰包装纸。
  经过车站南口的时候,一家“uniqlo”还有二三十个人在门前排著队。
  大幅海报贴在橱窗上——“秋冬摇粒绒系列。1900日元。”
  在所有店都在关门的十月,居然有店能排队。
  他没有停下来,瞥了一眼就走了。
  待会回到家就——“今天跟老同事聊得很开心”吧。
  这句话他已经练习了一百多次了。
  ……
  傍晚五点四十分,银座六丁目。club étoile。
  优奈子蹲在吧檯后面清点冰柜的时候,膝盖“咯噔”了一声。
  这个声音是今年春天开始有的。她已经四十三岁了,膝盖比帐本更诚实。
  她直起身,將冰柜清单夹回档案板上。
  山崎十八年,剩两瓶。去年同期常备八瓶。
  响十七年,满的。没人点。
  反倒是大瓶装角瓶威士忌补了三箱,这是客人改喝水割(兑水)之后最走量的东西。
  陪酒女的排班表贴在內侧墙面。十五个名字,已经用红笔划掉了八个。
  常客名单也在缩。三友银行的村上支店长,从每周二和周四固定来坐,变成了每隔十天打一通电话——
  “优奈子,下个月再去,最近手头……你懂的。”
  她懂。
  她已经將最低消费从三万五降到了两万八。
  但是房租却没降。
  优奈子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帐簿,坐在吧檯末端的高脚凳上翻开。
  十月的第一周到第三周,营业额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三成八。
  酒水进货砍了四成,但利润率反而比原来薄了两分——因为把高价单品压了、走量品提了,算起来毛利结构整个反转了。
  笔尖在“房租”那一行停了三秒。
  一百二十万。
  她合上帐本。
  七个姑娘陆续到了。优奈子站在更衣室门口,扫了一圈。
  “今天可能会来三组客人。”她的声音平稳,“小夜负责一號包厢的建设社长。记住,他如果开始说民事再生之类的词——別接话,倒酒就好,让他说完。”
  小夜点头。
  “二號包厢的常务先生,上回把山崎十八年换成了角瓶水割。”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露出任何表情。他点什么就端什么。”
  沉默了一拍。
  “还有那个散客女孩。”优奈子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在不动產公司上班的那个。上个月她公司关了,每次都只点一杯最便宜的鸡尾酒,坐到打烊。——给她加一碟毛豆,算我请的。不要说出来。”
  六点五十五分。
  优奈子回到洗手台前,对著镜子补了一层口红。
  嘴唇有些干——入秋了。她將口红盖拧好,放进抽屉。
  经济好的时候,她们卖热闹。大厅里全是笑声、碰杯声、名片交换的声音。
  现在她们卖耳朵。
  客人坐得更久了、话更多了、內容变了。
  以前聊高尔夫球、聊夏威夷度假、聊新买的雷克萨斯。
  现在聊公司的事——“可能要裁两百人”。聊失眠——“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聊一些本来不会对外人说的话。
  至少让他们在这里,能有人听一听他们的话吧。
  七点整。
  优奈子走到门口,將“准备中”的木牌翻过来。
  “营业中”。
  ……
  山田找到高桥的那天,是在山谷。
  凌晨四点十五分,台东区山谷。
  高桥到的时候,路灯底下已经站了一百多號人。
  天还黑著。十月底的清晨,体感温度大概在九度左右。
  高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拉链坏了,用安全別针別著。脚上是一双破了口的安全靴,左脚那只的钢头露出了一角灰色。
  他排在第——他数了一下——第一百一十三个。
  这些都是来找短工的人。
  麵包车会在五点左右来。
  一辆、两辆,偶尔三辆。每辆拉八到十个人。
  也就是说,排在三十名开外的人,基本要看运气。
  一百一十三。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
  左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牙齿黄得发棕,一直在咳嗽。
  右边是个比他年轻的小伙子,穿著一件看起来像公司制服的深蓝夹克,领口绣著某个已经破產的公司的logo。
  没人说话。
  高桥那个公司倒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九號。
  工头在工地围挡外面站了三分钟,说了一句“对不起了”,然后转身就走了。
  高桥到现在都在后悔为什么不去拦住那辆车。
  他没有拿到任何遣散费,连最后半个月的工资也没发。
  高桥去了一趟劳动基准监督署,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拿到一张“请等待通知”的回执。至今没有下文。
  职介所连去了三天,排了三天队。窗口里的人翻了翻台帐,都是同一句话:“建筑业现在没有空缺。”
  表格上“求人倍率”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不太懂。
  他只知道排在他前面的人比排在他后面的人多。
  五点零三分,第一辆麵包车来了。白色的丰田海狮,车身上喷著一个他没见过的公司名字。
  车窗摇下来,司机探出半个头:“要六个,会绑脚手架的优先。”
  前面的人大叫起来了,疯狂涌上了去。
  高桥没动。绑脚手架他会,但排在一百一十三,轮不到他。
  五点十一分,第二辆。要了八个。
  五点半,没有第三辆。
  剩下的人开始散。有几个往公园方向走,那边有公共厕所和自动贩卖机。
  高桥蹲在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前天剩的烟,拿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著。
  就是那天,山田找到他的。
  山田这个人——高桥在之前公司的时候见过几面。
  个子不高,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再开口,那种笑不是客气,倒像是在確认对方的反应。
  他以前是公司的分包商,手下管过几十號人。
  “高桥对吧。”山田蹲到他旁边,递了根新烟过来。“听说你有灌浆的技能讲习修了证,二级土木也考过了?”
  高桥接过烟,没点。
  “你们公司倒那天,我把花名册拿走了一份。”
  “两百多號人,我筛了三个礼拜。能用的,不到四十个。”
  山田看著蹲在地上的高桥。
  “有个活。西园寺建设的工地。月结,十五號现金髮放,不拖。”山田的声音不高,“包午饭,周休一天。社保我这边帮你们统一办。”
  高桥看了他一眼。
  “条件。”山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加入互助会,不能同时掛在別的工会。不能对外谈互助会內部的事。”
  高桥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
  字很小,印刷的,排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写著“独立劳工互助会”,下面是一行字——“西园寺集团关联企业劳务互助协定”。
  “甲方是谁?”高桥问。
  “你不需要关心甲方是谁。”山田笑了一下。“你只需要关心十五號到了,钱在不在手里。”
  这个问题高桥现在知道了。
  钱在。
  高桥加入互助会是九月第三周。
  到现在发了一次工资,二十一万六千。比之前公司少了两万,但准时。
  十五號下午三点,现金装在信封里,山田会一个一个地发。信封上写著名字和金额,一分不差。
  他不看报纸,不懂什么“总量规制”。
  他只知道:活没了,老板跑了,银行不借钱了。
  有人给活干、给钱拿,就行。
  今天的工地在品川。下午收工后,高桥坐京滨东北线回上野。车厢里人不多,他站在门边,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街景。
  新宿站经过的时候,月台对面的gg灯箱亮著。一家叫“s-mart”的超市,gg语写著“今日特价·猪肩肉·100g/88日元”。
  隔了两块灯箱,是优衣库的海报。一个穿摇粒绒外套的年轻女模特在笑,底下印著价格——1900日元。
  高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別著安全別针的工装外套。
  发工资了,去买点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