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入冬
  第一份报告结束。远藤將清单收入文件夹左侧的口袋中。
  “第二件。”
  他从文件夹右侧抽出另一份报告。纸面上印著sis分析部的编號,右上角盖著红色的“机密”章。
  “香川送来的第一批飞地帐户数据,sis已完成初步筛选。”
  远藤翻到第二页。
  “发现两条异常信號。”
  皋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铅笔在手。
  “第一条。芙蓉集团旗下的芙蓉总合开发株式会社,在千叶县幕张地区持有一个大型住宅综合开发项目。贷款余额三百五十亿日元。项目实际销售率——”
  远藤的声音停顿了不到一秒。
  “百分之十四点七。已停工三个月。”
  皋月的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方框。框內写:芙蓉总合开发。方框旁边,她写下两个数字——350、14.7%。
  三百五十亿日元的贷款、只卖出了不到百分之十五、停工三个月。
  这意味著实际坏帐规模在三百亿左右——但这笔贷款目前仍然掛在富士银行的正常贷款科目下。
  帐面上,一片祥和。
  “第二条。”远藤翻到下一页。“富士银行本身的表外spv结构中,存在一笔通过开曼群岛註册的特別目的实体发放的贷款。金额二百四十亿日元。对手方是一家在香港註册的有限公司。”
  他將那页纸翻转过来,指著最下方的一行小字。
  “公司名称:pacific crown holdings limited。註册地址:香港中环毕打街某写字楼1207室。註册日期:198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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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皋月的铅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第二个方框:富士银行。箭头向右,指向第三个方框:开曼spv。
  再一根箭头,指向第四个方框:pacific crown holdings(hk)。
  然后她在第四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问號。
  二百四十亿日元、从银行流出、经过开曼的壳、落入香港的纸面公司。
  钱去了哪里?
  皋月將草图转向远藤。铅笔尖点在pacific crown的方框上。
  “这家公司——让人去查。註册代理人、公司秘书、董事名单、银行开户行、资金进出记录。全部。”
  远藤点头。將公司名称和註册信息逐字抄入笔记本。
  皋月的铅笔没有停。她在草图的右侧,又画了一根虚线——从pacific crown出发,向左回折,落回“日本国內”的区域。虚线末端,她画了一个空心圆。圆內没有写字。
  “我怀疑这笔钱最终回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铅笔尖在那个空心圆上转了半圈。“经过香港洗一遍之后,接盘了某个人的私人投资亏损。”
  远藤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那根虚线上。
  “如果能找到回流路径——”
  皋月没有把话说完。
  如果能证明这二百四十亿是富士银行高层利用表外spv为私人关係输送利益——这条证据链的性质就不再是单纯的“不良资產隱匿”了。
  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背信,是特別背任罪。
  是可以让整个富士银行董事会集体引咎辞职的核弹级丑闻。
  远藤將笔记本合上。
  “弗兰克那边的做空节奏——”
  “不急。”
  皋月將那张草图对摺,塞进红色文件夹。
  “告诉弗兰克。先积累数据,建仓的事明年再说。”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现在的数据量不够。香川才开始交货,飞地帐户的月度流水至少要积累六个月以上,才能建立可靠的坏帐增长曲线。没有曲线,做空模型就是瞎猜。”
  一根手指收下。
  “第二,富士银行的股价还没跌透。现在入场做空,成本收益比不理想。等它再跌两成。”
  第二根收下。
  “第三。”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那个信封上——昨天拆过的、香川寄来的那只。
  “赤坂支店。”
  远藤的肩膀绷了一下。
  “那颗东西还在长。”皋月將第三根手指收回来,五指合拢,搁在桌面上。“五十亿只是起点。没有监管的环境下,窟窿膨胀的速度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半年、一年之后——”
  她没有给出具体数字。
  “等它长到足够大。”她將红色文件夹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同时握著三样东西:飞地帐户六个月以上的连续坏帐数据、开曼spv的完整资金回流路径、以及赤坂支店那颗炸弹的引爆权。”
  “三把钥匙开同一把锁。”
  她將文件夹推到桌面的右上角。
  “所以我们不急。”
  声音很轻。
  “鱼还没养肥呢。”
  远藤看著皋月,深深地点头。
  “我明白了。”
  他將笔帽扣上。
  “以上两件事情,我这边就去安排。”他站起身,將文件夹收入公文包。“淀场精密的债权收购方案,今天下午我可以拿出初稿。埼玉封装厂的尽调团队,预计可以在明天派出。弗兰克——今晚纽约开市前通知到位。”
  “嗯。”皋月点头。“幸苦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皮鞋踩在走廊杉木板上的声音,渐远,渐无。
  ……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障子纸后面透进来,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庭院里那株枫树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將叶片的轮廓清晰地显现出来。
  风一过,影子就晃。
  皋月將铅笔放下。手指揉了揉右手的虎口——握笔太久,那块肌肉有点酸。
  修一一直坐在旁边。
  整场匯报,他没有打断过一次。该听的都听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放下《日经新闻》。报纸沿著摺痕窝在扶手上。
  沉默了几秒。
  “皋月。”
  “嗯?”
  “淀场精密那一百二十个人加上埼玉那二十个技师——你算过总安置成本吗?”
  皋月將清单对摺,塞进红色文件夹。
  “粗算三亿出头。搬迁、住宅、子女转学、欠薪补发。远藤今天下午会出详细预算。”
  “三亿。”修一重复了一下,像是在掂量分量。
  “听起来不少。”
  “淀场那三项专利放到b-07的石化管线上游,三年內就能回本四到五倍。“皋月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埼玉那边二十个封装技师——如果从零开始自己培养同等水平的团队,需要七年。”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三亿买七年,是笔划算的买卖。”
  修一笑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確实划算。”
  他將凉茶喝了一口。苦了。
  窗外又落了两片枫叶。
  “对了——“修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隨意,“今天晨间新闻里说,神户有两个建筑会社的社长出事了。一个在车里烧炭,一个从事务所的六楼跳下去。两家加起来负债好像有三百多亿。”
  皋月正在將桌面上散落的铅笔屑用指腹拢到一处。
  “这种事,从现在到明年春天会越来越密。”
  她將铅笔屑拈起来,扔进废纸篓。
  “三重野的紧缩传到末端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季度。月均破產公司的数量峰值——“
  她想了一下。
  “明年三月到六月之间。届时翻两到三倍都有可能。”
  修一將空茶杯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破產的公司越多……我们能出手的好標的就越多?”
  皋月抬起头看了修一一眼。
  “您学得很快嘛,父亲大人。”
  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修一被她这个语气逗笑了。
  “不过,失业人员也会同步增加就是了。治安成本又要变大了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空茶杯拿起来,起身。
  皋月看著修一的背影,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还以为修一会问“啊,那些被裁的失业人员怎么办?又有多少个家庭要家破人亡啊?好可怜啊……”之类的问题。
  但修一却是从失业人员会导致社会治安成本上升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合格了哦,父亲大人。
  修一从茶柜上层那个靛蓝棉布包裹的锡罐里,舀出一匙茶叶。
  祁门红茶。
  昨天喝了一次,修一似乎也喜欢上这种味道了。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深琥珀色的汤底渐渐浮上一层透亮的红。那股被陈志远称为“兰花底”的香气,从杯口裊裊升起。
  修一將茶杯端回来。放在皋月手边。
  “这种茶確实是不错,国內有渠道购买吗?”
  皋月低头看著那杯茶。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中静静地漾著。
  “应该是没有呢,这似乎是华国的特產。”
  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时候,舌根处浮上来一层蜜甜的回韵。和昨晚饭后那杯一样。温润、饱满。
  “您要是喜欢的话,下次去华国我们买几个茶园。”
  皋月將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绕了一圈。
  修一笑了一下。
  “也好,反正你这丫头最喜欢红茶了。”
  “说起来,华国虽然穷,但確是產茶大国。之后去了多试些不同种类,一併买了便是。”
  他走回自己的皮椅,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日经新闻》,翻到第五版。
  报纸底端有一行窄窄的统计速报——
  “十月第一周,关东地区新增破產申请1,247件。同比增幅34%。”
  一千两百四十七家。
  修一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滑过。
  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翻到了第六版。
  窗外枫叶仍在落。祁门红茶的香气在十月的阳光里散开,慢慢地,將整间书房都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暖。
  书房外面的世界,正在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