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救赎
  二楼,一间布置雅致的休息室。
  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並未关严,留著一道几厘米的缝隙。光晕顺著门缝倾泻而出,洒在走廊的地毯上。
  藤田刚在门外两步的距离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压了压。
  山田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他的视线顺著那道半掩的门缝,探入室內。
  休息室中央,一个看起来身居高位的西装男人,正站在一张茶几前。
  “大小姐。”
  男人微微低头。
  “安保部抓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潜入者。对方穿著建筑工人的制服,且潜入动机不明。需要將他移交警视厅,或者直接从后门驱逐出去吗?”
  门缝外,山田咽了一口发乾的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悄悄地看了一眼藤田刚。不是说自己是被大小姐请过来的吗?怎么看样子不像啊……
  视线越过那个男人的肩膀,山田看到了一位端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少女。
  少女手里端著一杯红茶。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外面还下著雨呢。”
  少女將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或许只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把人带进来吧,看看是否需要给他提供一些热食与路费。”
  山田攥著衣角的手指缓缓鬆开。
  被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被拘留的准备了。没想到,这位不知名的少女竟然放过了自己?
  室內,那个西装男人转过身,面向大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藤田刚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进去。”藤田刚看著山田。
  山田迈著僵硬的步子,踩进了那块铺著厚重羊毛地毯的明亮房间。他侷促地收拢双腿,看著坐在沙发上的少女。
  少女微微頷首。
  “初次见面。我是西园寺皋月。”
  她伸出右手,指向对面的单人沙发。
  “底下的人如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请坐吧。”
  她提起大理石茶几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推到对面的位置上。
  山田在沙发边缘坐下。室內温暖的空气,將他身上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这位先生,今晚的安保標准可是按最高要求执行的。”皋月的语调平缓,“你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潜入进来,是为了什么?”
  山田盯著面前的那杯热茶。
  在这个温暖且缺乏敌意的空间里,长久以来的积压与疲惫让他稍稍放鬆了警惕。
  “我是……前松浦建设的包工头。”山田的声音有些沙哑,“银行的抽贷,逼死了松浦社长。工人们大半年的血汗钱全被卷进了法院的查封帐户里。大家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抬起头,看著皋月。
  “这栋楼,是我们建的。我今晚潜入进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些大人物捐出来的善款,到底会不会发到我们这些人的手里。”
  休息室內安静下来。
  皋月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山田那双布满裂口与泥垢的手掌上。
  “松浦建设的破產清算底单我看过。”皋月看著山田,“你们手底下,一共有多少工人?”
  山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二百三十人。全都是我从老家带出来的。”
  “社长自杀,银行查封了帐户。这种时候,底下的工人往往会做鸟兽散。”皋月微微前倾身体,“大家连饭都吃不上,为什么还愿意跟著你?”
  山田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来东京打工的,现在连回老家的车票钱都凑不出来。我把他们带出来,就得负责把他们带回去。”
  “……就算每天去食品厂后门捡过期的边角料,我也得让他们活著。”
  他低下头,双手攥紧了粗糙的衣角。
  “大家现在都挤在上野公园的桥洞底下。我今天要是拿不回好消息,明天就会有人去千叶银行门口跳楼了。”
  皋月静静地听完。
  二百三十人。在断薪的绝境中依然维持著紧密的凝聚力,且对眼前的包工头有著天然的信赖。
  她收回视线。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
  从中取出一本带有西园寺財务部抬头水印的《特別资金拨付授权书》。她拿起桌面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填入了一长串数字与签名。隨后,她从抽屉內侧拿出一枚刻著名字的私人印鑑,在签名栏旁按下一个红色的印记。
  “松浦建设已经被银行查封。走常规的破產清算途径,你们拿不到一分钱。”
  皋月將那页授权书撕下,顺著桌面,平推到茶几中央。
  “拿著这份授权书。下楼去找西园寺財务部,直接从救济基金的池子里,把工人们的欠薪全数提出来。”
  山田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盖著红色印泥的纸片上。
  他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松浦社长为了从银行里借出现金,求爷爷告奶奶甚至搭上了性命都没能要到一分钱。而现在,这笔足以拯救二百三十条人命的巨款,就这样被人在几秒钟內轻描淡写地批覆了出来。
  强烈的荒谬感与狂喜同时冲刷著他的神经。山田咽了一口发乾的唾沫。他双手在脏污的工装裤上用力擦去掌心的冷汗,伸出颤抖的双臂,向著茶几边缘靠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张授权书的边缘时。
  那个西装男人向前迈出大半步。他伸出右手,一把按住了那张授权书的边缘。
  “大小姐。”
  男人微微低头,直视著皋月的眼睛。
  “松浦建设已经进入破產清算程序。如果您现在越过法院的破產管財人,將巨额现金直接发给底层工人。千叶银行明天一早就会以『转移破產资產』的名义,向法院申请查封我们的帐户,並对集团提起司法诉讼。”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上个月您去上野公园分发热食的事件,家族长辈已经对此提出了正式质询。现在为了这几百个流民,去挑衅关东银行业与法院的底线,会危及您在家族內部的处境。”
  “请您务必三思。”
  山田看著男人按在授权书上的那只手。
  破產管財人。司法诉讼。家族质询。
  这笔钱背后的法理风险与政治代价,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份沉重的施捨。
  山田咽了一口发乾的唾沫。他將视线从纸面上移开,看向坐在对面的皋月。
  他嘴唇颤抖著。手指在膝盖的布料上抓紧,隨后缓缓鬆开。他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张带有红印的授权书边缘。
  纸张在桌面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山田极其艰难地,將那份授权书向前推回了半寸。
  “大小姐……”
  山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
  “这笔钱……我们不能拿。银行和法院会毁了您的。我们……自己再去想办法。”
  这句话抽乾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拒绝这笔钱,等同於切断了桥洞下二百三十个弟兄的生路。
  说是自己想办法,但现在哪还有什么办法呢?这位小姐也说了,走常规的途径是拿不到钱的。
  但是,自己这些大老爷们,竟然要以一个小女孩的牺牲来活命?这也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皋月蹙起眉头。
  她抬起右手,挡开了男人按在便签上的手臂。
  “收起你多余的自尊心。”
  皋月的目光注视著山田。
  “你手底下有二百三十条人命。你今天空著手走出这扇门,明天就会有人去跳楼。你拿什么去想办法?”
  她將那张授权书彻底推到了山田的手边。
  “银行的规矩只是保护了资本,但外面的大楼是这些工人们建起来的。”
  “法院可以等,但饿著肚子的人不能等。”
  山田看著那张纸片,喉咙里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他缓缓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带有红色印泥的授权书。单薄的纸张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皋月看著他將手令拿走。
  “这笔钱可以解决你们眼前的飢饿。但解决不了下一次的危机。”
  皋月將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
  “结清这笔欠薪后,你们这二百三十人依然要继续在东京的工地上谋生。只要大环境的信贷还在收缩,银行隨时可以再次抽乾下一个社长的资金炼,让你们重新回到上野公园的桥洞底下。”
  山田捏著授权书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皋月。
  “你们原有的企业工会,在银行抽贷时连最基本的討薪都做不到。”
  皋月看著山田。
  “大家就算今天拿了这笔钱,撑过了这个月。只要还在那些陈旧的体系里,以后也依然会被银行任意宰割。你们必须脱离那些腐朽的体制,自己成立一个『独立劳工互助会』。”
  山田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微微睁大。他抬起头,视线从授权书移向皋月。
  皋月微微前倾身体。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西园寺家……”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锁定在山田的眼睛上。
  “不。我愿意为你们提供法务与资金上的支持。”
  “然后你来当这个负责人,把大家保护起来。”
  休息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空调送风口的微弱声响在空气中迴荡。
  山田僵坐在沙发边缘。耳边反覆迴荡著那句“我愿意为你们提供支持”。
  他看了看站在茶几旁,面色铁青的西装男子。又看了看坐在明亮灯光下、神色平静的皋月。
  这位大小姐不仅给了他们救命的钱,甚至还要以个人的名义,替他们这些底层劳工挡住银行与整个官僚体制的清算。
  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在手令的纸面上。山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保护大家。
  这四个字,对於一个这几天只能在食品厂后门捡边角料餵工友的包工头来说,重若千钧。
  他缓慢地將那张带有红色印泥的授权书摺叠,郑重地塞进贴近胸口的工装內侧口袋。手指在口袋外面用力按压了两下,確信那张纸片安稳地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隨后,山田挪动僵硬的双腿,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道谢的话。
  他向后退了半步,双膝併拢,直直地跪倒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双手平贴著地面,上半身前倾。他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双手之间的地毯缝隙里。
  在这个全世界都想杀了他们的秋天里,一个女孩接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