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夏日小憩
  (五千七百字大章~)
  七月中旬。
  东京的梅雨季终於在几场雷阵雨后宣告结束。
  天空澄澈,大团大团的白云在湛蓝的底色上缓慢向东飘移。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蝉鸣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连绵不断的夏日白噪。
  庭院里的几株古枫树抽出了繁茂的绿叶。刺眼的夏日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错落有致地洒在缘侧的木质地板上。
  皋月穿著一件宽大的纯白色棉质t恤。柔软的布料因为过於宽鬆,隨意地堆叠在腰侧。
  她已经转出了地下那间充满无菌过滤气流的特护病房。
  此刻,她半靠在缘侧的一个厚实软垫上,嘴里叼著一根冰棍。白皙的赤足隨意地交叠著,脚趾偶尔在温润的木地板上轻轻蜷缩一下。
  手里正握著一台灰白色的塑料电子设备。
  机器的体积与一本厚重的文库本文学书相仿。正面的上半部分镶嵌著一块泛著黄绿色底光的液晶显示屏,下半部分则是黑色的十字方向键与两枚紫红色的圆形按键。
  “滴、滴、滴……”
  清脆的八位(8-bit)电子音效在缘侧的空气中迴荡。
  皋月双目低垂,视线锁定在那块解析度极低的单色屏幕上。左手拇指在十字键上快速按压,调整著不断下落的由四个方块组成的几何图形。右手拇指適时地敲击著紫红色的a键,变换图形的角度。
  一个长条形的方块在她的操控下,精准地滑入屏幕底部预留的深槽。
  “叮——!”
  伴隨著一声悦耳的电子消除音。底部堆叠的四行像素方块瞬间闪烁了一下,隨后彻底消失。右上角的计分板数字隨之向上跳动了一截。
  这是任x堂(nintendo)在去年刚刚发售的可携式游戏机,game boy。屏幕上运行的,正是此刻风靡全球的《俄罗斯方块》。(任天堂game boy(gb)於1989年4月在日本发售,《俄罗斯方块》是其最著名的首发/早期护航大作之一)
  这台灰白色的机器並非从市面的零售店里购得。
  西园寺投资(s.a. investment)常年持有任天堂在公开市场上的大笔流通股份。作为隱居幕后的重量级股东,京都的任天堂总部每次有新的硬体设备或者重磅游戏卡带下线,都会在第一时间將包装精美的內部样机寄送至西园寺本家。
  在过去的几年里。皋月的视线永远钉在跳动的日经指数、全球匯率波动以及各项跨国併购的法务报表上。那些寄送过来的游戏机,连同包装盒一起,都被原封不动地堆放在本家的地下储藏室里。
  直到今天。
  皋月突发奇想,好奇起这个时代的电子游戏。她才第一次吩咐管家去储藏室,拆开了这层塑料包装。
  將嘴中吃完的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
  屏幕上,下落的方块速度开始逐渐加快了。
  皋月按动按键的频率也隨之提升。
  西园寺情报系统(sis)的独立终端,在几天前就已经收到了苏联方面的高精度卫星图片。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重型装甲集群,正在向著科威特边境进行大规模集结。
  按照现在的形势看来,战爭爆发的时间应该是与前世大差不差的。
  战火即將点燃。全球的能源版图与地缘格局,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剧烈的撕裂。
  但是这些现在都与皋月无关。现在的皋月只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家里蹲千金大小姐而已。
  海外的原油期权对赌协议已经签署完毕。离岸spv(特殊目的实体)矩阵的股权嵌套已经锁死。国內针对半导体底层硬体的不良债权剥离,也在远藤的推进下按部就班地进行著。
  皋月突然发现。什么嘛,没有自己这不是也能做得很好吗?
  压力自己,还不如压力自己的员工。
  不然开这么高工资给他们干什么,西园寺集团的薪酬標准可是高出业界平均水平的50%到 100%的。
  远藤桑,努力工作吧~
  皋月靠在软垫上,感受著微风拂过宽大t恤的下摆。她將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在这块不足三英寸的单色屏幕上。
  在这个时代,这么一台塑料机器竟然也能带来纯粹的乐趣。
  “哗啦——”
  身后的木质障子门被人在滑轨上用力拉开。
  西园寺修一率先走入和室。
  他的脚步还未停稳,一道身影突然从他宽阔的后背侧方闪了出来。
  艾米今天穿著一件印著英文字母的宽大t恤,下半身是一条牛仔短裤。她的鼻尖和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髮丝被汗水浸湿,杂乱地贴在脸颊上。
  “皋月酱!”
  艾米刚一踏进房间,视线触及到靠在缘侧上的那个身影,立刻发出一声带著明显哭腔的惊呼。
  她急忙地甩开脚上的鞋,踩著木质地板,越过走在前面的修一,直直地扑向了皋月。
  “砰。”
  艾米双膝重重地跪在缘侧的木地板上,一把抱住皋月的肩膀。
  由於衝力过猛,皋月单薄的身体微微向后晃了一下。她手里那台正玩到一半的掌机差点滑落。
  皋月只能鬆开十字键,將那台灰白色的机器隨手搁置在旁边的软垫上。
  “皋月酱!你没事吧!”
  艾米吸著鼻子。她鬆开拥抱,双手直接捧住皋月的脸颊。略显温热的指腹在皋月的额头与脸颊上急切地摸索著,接著又顺著肩膀,一路按捏向她的手臂与手腕。
  艾米手心里还带著刚才一路跑来的细汗,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皋月没有躲闪。她甚至没有去理会自己那件乾净的纯白t恤被对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任由艾米在自己身上四处確认。看著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眼眶通红的同班同学,皋月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牵扯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说起来,在同龄人之中,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就只有艾米了。
  她抬起左手,反手轻轻覆在艾米那只还在发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我已经没事了哦,艾米。”
  皋月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慵懒。
  “武田医生已经批准我出来晒太阳了。”
  修一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矮桌旁。
  他看著跪在地板上、满脸焦急的艾米,又看了看任由对方动作的女儿。
  看著眼前这一幕略显笨拙的重逢。修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带艾米过来让她陪陪皋月果然是对的。
  几天前,修一才突然发现。
  皋月她……好像没什么朋友啊。
  自己这个掌控著万亿资產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连一个可以一起逛街、分享零食的普通朋友都没有。
  只有铃木艾米,是唯一一个,能將皋月当作一个会生病、会脆弱的真实人类来看待的人。
  也是皋月在同龄人中唯一的朋友。
  轻鬆的时光,还是要朋友陪陪才好吧。
  修一收回视线。
  他將提在手里的一个四方形木盒,放置在面前的紫檀木矮桌上。
  木盒採用树龄超过百年的秋田杉心材製成,表面未施任何人工漆光,仅保留著木材天然的细腻纹理。木盒外侧,用一根深紫色的真丝组纽打著一个繁复的绳结。这是京都拥有四百年歷史的传统和菓子老铺“虎屋”(toraya,意为虎之屋)送来的慰问品。
  修一將绳结解开,把木盒向前推了半寸。
  “安心休息。”
  “公司和外面的那些事务,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皋月看了一眼矮桌旁边的父亲,歪了歪头。
  “真的没问题吗?”
  修一也看著皋月,轻轻点了点头。
  “会没问题的。”
  “你就安心玩吧。”
  修一转身拉上门离开,將这间和室的空间,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两个女孩。
  房间里只剩下蝉鸣与微风。
  紧绷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艾米感受著手背上覆著的那只手掌的真实触感。她看著皋月那张虽然苍白、却透著鲜活笑意的脸。在彻底確认了面前的人已经脱离危险后,她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於鬆弛了下来。
  “没……没事就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手背抹去眼角溢出的湿润。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失態的侷促,她慢慢鬆开紧抱著皋月的手臂,视线顺势落在了旁边矮桌上的那个木盒上。
  “对了,皋月酱。我们来吃这个吧,我特地让人去买的。是虎屋的水馒头,超好吃的!”
  (这家店在京都市上京区乌丸通一条角(广桥殿町415),坐京都市营地铁乌丸线,在今出川站下车再步行个五六分钟就能到了。)
  艾米转过身,膝盖在木地板上挪动了两下,凑到那张紫檀木矮桌旁。双手掀开了那个秋田杉木盒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抹茶清香与红豆的甜味瀰漫开来。木盒內部,整齐地码放著六枚晶莹剔透的水馒头。半透明的葛粉外皮下,包裹著细腻的红豆沙馅料。
  艾米拿起木盒里附带的一把小竹叉。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水馒头。
  挑起那块糕点,转身递到皋月的嘴边。
  “给……皋月酱。”艾米吸了吸鼻子。
  皋月微微前倾,张开嘴,將那块水馒头咬下。
  冰凉的葛粉外皮接触到舌尖,瞬间化开。红豆沙的清甜在口腔里蔓延。
  艾米举著空掉的竹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皋月咀嚼的动作。
  皋月咽下糕点。
  她看著艾米那张混合著细汗与泪痕、显得有些狼狈的脸庞。抬起左手,温热的指腹轻轻蹭去艾米脸颊上的一道水痕。
  “都说了,我已经没事了。”皋月看著她,嘴角牵扯出一抹温和的浅笑。
  “这些天,在地下室里憋坏了吧?下村他们没有欺负你吧?”
  “最近都在忙,都没空去看你呢。抱歉。”
  感受著脸颊上传来的真实体温,艾米用力吸了一大口庭院里带著夏日气息的空气。眼眶一酸,又赶紧用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睛,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没有……他们才不敢。”
  艾米破涕为笑。她低下头,给自己也切了一大块水馒头,用力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两人並肩靠在缘侧的软垫上,看著庭院里斑驳的树影。
  “而且……皋月酱,你都不知道实验室里最近有多离谱。”
  艾米一边用力咀嚼著糕点,一边满眼放光地开始了讲述。
  “下村那个傢伙,最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套古怪的眼球保健操。他为了保持敲击键盘时的手指灵活性与视觉反应速度,每天定时定点地在机房里翻白眼。眼珠子转得像个坏掉的步进电机一样。”
  艾米拿起竹叉,又切了一块水馒头。
  “还有韦伯博士。”
  艾米將竹叉递过去,皋月自然地接下。
  “韦伯博士一直吃不惯食堂送去的日式便当。前几天,他从德国(西德)托人弄来了一批慕尼黑香肠。”
  艾米撇了撇嘴。
  “食堂明明配了微波炉,但他死活不肯用。他非说微波的电磁激盪会破坏肉类的细胞壁结构,导致內部受热不均,完全毁了食材的口感。”
  “然后呢?”
  “他利用午休时间,去废料区捡了一块报废的高纯度导热铝块。跑到后勤工具机那边亲自车床加工,又顺手接了一个废弃的稳压电源。硬生生给自己焊了一个温控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摄氏度的恆温加热台,专门用来烤他的香肠。”
  艾米咬了一口水馒头,腮帮子微微鼓起。
  “昨天下午,整个外围休息区里,全都是那种被他精確控制在美拉德反应温度下的烤肉味。”
  皋月安静地听著。
  眼底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確实很乱来呢。”
  艾米咬下最后一口水馒头。她將竹叉放回木盒里,转过头,视线落在皋月那张依然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刚才因为分享趣事而高涨的情绪,在看到皋月病容的瞬间,微微回落了一些。
  “吶,皋月酱。”艾米咽下食物,语气里带著一丝残留的后怕与不解,“武田医生说你晕倒的时候,各项生理指標都乱得一塌糊涂。明明我们在海外的那些投资通道都运行得很顺畅……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皋月抬起左手,指尖在眉心处轻轻揉捏了两下。
  “因为工作量突然翻倍了呀。”
  她微微偏过头,看著庭院里的古枫树。
  “说到底,这次突然晕倒,都怪所罗门兄弟的古特弗雷德。”
  皋月放下揉著眉心的手,开玩笑地说著。
  “哎呀……那个老傢伙怎么就不能乖乖地去死呢~”
  “要不是他非要贪心不足,去违规操纵美国国债。害得我在最后关头,不得不强行推翻了原定计划。”
  “我才不会晕倒呢。”
  正拿著一张纸巾、准备递给皋月擦拭手指的艾米。
  听到皋月这句开玩笑般的抱怨。
  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
  只有半秒钟。
  她那双原本因为疑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眼瞼瞬间下垂。瞳孔深处,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
  情绪在下一秒被瞬间收敛。
  艾米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掛著那种乖巧的笑容。
  “就是嘛,真是太过分了。”
  她將纸巾递到皋月的手里,顺著皋月的话音气鼓鼓地嘟囔著。
  “那些贪心的大叔最討厌了。明明皋月酱都已经安排得那么完美了,非要在外面瞎搞添乱……”
  和室內又安静了一会,只余下风铃的残响。
  夏日的阳光在木质地板上缓慢移动著,光斑的边缘渐渐拉长。
  “吶,皋月酱。”
  艾米伸出食指,轻轻勾住皋月那件宽大t恤的一截纯白下摆。
  “既然武田医生说你已经可以出门活动了……”
  她看著皋月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我们明天一起出去玩吧。就我们两个人!”
  皋月看著艾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伸出右手,將放在一旁软垫上的那台gb掌机拿了起来,搁置在紫檀木矮桌上。
  “好啊。”
  皋月的嘴角牵扯出一抹轻快的弧度。
  “明天,我们一起去玩吧。”
  庭院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著。
  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清脆的笑声与惊鹿敲击在青石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夏日微热的空气中缓缓漾开。
  ……
  ……
  ……
  西园寺情报系统(sis),地下生活区。
  铃木艾米的私人套房。
  “滴——”
  门禁刷卡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门向內推开。顶部的冷色调感应灯伴隨著轻微的电流接通声,全数点亮。
  光线倾泻而下。
  套房正对著玄关的那一面墙壁上,大半的空间被密密麻麻的彩色相纸占据。
  冲印用的高光相纸表面,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泛著连绵的反光。
  圣华学院教室后排的长焦镜头抓拍,画面边缘还带著仓促按动快门留下的虚焦。“the club”开业那个雨夜的剪影,黑色的雨伞边缘被路边的霓虹灯晕染。硅谷加州刺眼的阳光下,被精准定格在画面最中央的白皙侧脸。
  成百上千个不同时间节点的西园寺皋月,在这面墙壁上被铺展开来。
  每一张照片的边缘,都被裁切得整整齐齐。紧密地排列、拼接著。
  艾米踢掉脚上的鞋。
  她赤著脚,踩著厚实的地毯,直接扑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软床。
  “砰。”
  她一把抱住床上那个印著皋月等身画像的定製抱枕。將脸颊深深地埋进抱枕柔软的布料里,双手死死地收紧,用力地蹭著。
  “皋月酱……皋月酱……”
  她在床上翻滚著,嘴里不断呢喃著这个名字。
  紧紧抱著的抱枕让她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残留著的皋月的味道。
  她的身体在柔软的床垫上扭动著,贪婪地回味著今天下午在和室里,双手触碰到皋月脸颊与肩膀时的那种温度。
  其实,她抱皋月是有出於担心的原因啦。但是,更多的是……她自己想要抱住皋月。
  如果是平时,皋月肯定不会任由自己抱这么久的,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她才能更多的、紧紧地抱住皋月。
  翻滚的动作突然停止。
  艾米抱著抱枕,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变得僵硬。
  下午皋月的那句抱怨,在她的脑海中重新浮现,被无限放大。
  那个人怎么就不能乖乖地去死呢。
  艾米歪了歪头。
  她的视线缓慢地扫过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眼神逐渐失去焦距。
  “为什么呢?”
  艾米对著空气,低声发问。
  “为什么会有人,不遵从皋月酱的意志?”
  她鬆开怀里的等身抱枕。
  赤足踩在地毯上,径直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里摆放著一排由多台高配工作站组成的电脑桌。
  “那种人……不需要存在的吧。”
  她按下主机面板上的电源键。
  多台显示器同时亮起。幽蓝色的萤光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她打开了个人日程规划系统,新建了一个最高保密级別的目录,將其置顶。
  敲击声停止。
  萤光屏幕上,跳出新建文件夹的名称。
  【文献索引:神经生理学与脑电信號(eeg)解析】
  子目录:【运动皮层微电极阵列(mea)植入与电刺激预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