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签字木偶
  一九八九年六月五日。
  永田町,首相官邸。
  初夏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无力地洒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虽然室內开著冷气,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窗外,隱约传来扩音器的嘶吼声和抗议人群的口號声。那是反对消费税、追究利库路特丑闻的市民团体。
  虽然隔著几道围墙和警视厅的机动队,但那种愤怒的声浪依旧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拍打著这座权力的孤岛。
  宇野宗佑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上任仅仅三天。
  这位被竹下派推选出来的“过渡”首相,此刻正试图在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但他手中的派克钢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手指紧紧地捏住钢笔,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的白髮流下。
  办公桌对面,大泽一郎陷在真皮沙发里。他没有看宇野,而是专注於修剪手中那支古巴雪茄的烟帽。
  “咔嚓。”
  雪茄剪闭合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宇野的手抖了一下。
  “大泽君,”宇野的声音乾涩,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这笔预算……是不是太急了?”
  他指著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关於东京临海副都心开发的紧急財政拨款案》。
  “五百亿日元的特別国债,全部用於台场的基础设施建设。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国民对自民党的財政纪律已经很不满了。如果这时候再搞这种大型土木工程……”
  宇野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丝乞求。
  “能不能缓一缓?等到秋季国会的时候……”
  “不能。”
  大泽一郎点燃了雪茄,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名义上的国家领袖。
  “首相,您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
  大泽的声音低沉。
  “外面的那些喊声,您听到了吗?”
  他指了指窗外。
  “国民很愤怒。因为消费税,因为丑闻。他们觉得自民党只知道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却不知道干活。”
  “这时候,我们需要一个宏大的故事。一个能让他们看到未来、看到希望、从而忘记眼前痛苦的故事。”
  大泽的手指在那份文件的封面上重重点了点。
  “台场就是这个故事。”
  “那是东京的未来,是內需扩大的引擎。只有这种百亿级別的大项目动工,才能向財界、向国民证明,新內阁有能力带领日本走出泥潭。”
  “可是……”宇野还想辩解。
  “这是d內的共识。”大泽打断了他,语气冰冷,“也是当初推举您上台时,几位长老的期待。”
  “您只需要签字。剩下的事情,干事长室会处理。”
  宇野宗佑看著大泽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並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卓越的政治才能,仅仅是因为他是一张乾净的白纸。
  而白纸的用途,就是被人写上字,或者盖上章。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份文件上的具体条款。那些关於彩虹大桥、关於地下管廊、关於数百亿日元流向的细节,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盖章。
  如果不盖,他这个首相连三天都做不下去。
  笔尖触碰纸面。
  墨水洇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宇野宗佑。”
  四个字写得工整,却十分无力。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枚象徵著最高行政权力的首相官印,在鲜红的印泥里按了一下。
  “啪。”
  印章落下。
  鲜红的印记像是一道伤口,烙印在白纸上。
  大泽一郎看著那个印章,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他迅速伸手,將文件抽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收走赌桌上的筹码。
  “英明的决断,首相阁下。”
  大泽將文件收入公文包,扣上锁扣。
  “建设省和东京都厅的人已经在等著了。明天一早,这笔预算就会变成混凝土和钢筋。”
  他微微鞠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大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僵坐在椅子上的宇野。
  “对了,首相。听说您最近还在坚持写俳句?真是风雅。”
  大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在这个位置上,多写写诗挺好的。那些俗务,就交给我们这些俗人吧。”
  门关上了。
  宇野宗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抗议声似乎更大了,像是一波波海浪,要將这艘破船彻底吞没。
  他看著自己那只沾了一点红色印泥的手指,感觉那点红怎么擦也擦不掉。
  ……
  霞关,大藏省主计局。
  这里是日本国家预算的心臟,也是全日本最忙碌、最傲慢的官厅。但今天,这里的效率快得惊人。
  主计局长办公室的传真机正在疯狂地吐出热敏纸。
  “来了!官邸批了!”
  一名课长拿著还带著热气的文件衝进办公室,脸上带著亢奋的红晕。
  “《临海副都心整备事业紧急拨款案》,首相亲笔签字!特別国债额度五百亿,即刻生效!”
  坐在真皮沙发上的西园寺修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对面的大藏省次官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
  “西园寺先生,恭喜。”
  次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拨款单据,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有首相的特批,那就不走常规流程了。按照协议,这一期国债的承销商名单里,三井银行和住友银行已经准备好了资金。”
  次官將单据推到修一面前。
  收款方一栏,赫然写著几个名字:
  【东京都港湾局】
  但在这个名字下面,是一行备註:
  【指定支付对象:西园寺建设株式会社、西武铁道株式会社、清水建设……】
  修一拿起那张单据,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
  一百二十亿日元。
  这是第一笔预付款。用於支付彩虹大桥芝浦侧引桥工程,以及台场第13號地块地下管网铺设工程的启动资金。
  三天。
  从大泽一郎拿著草案走进首相官邸,到这笔巨款划入西园寺建设的帐户,只用了三天。
  如果是按照常规流程,这笔预算至少要在国会吵上半年。
  “国家的效率,有时候也挺高的。”
  修一將单据摺叠好,放进贴身的西装口袋里。
  “那是当然。”次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要有人在后面推,就算是生锈的齿轮也能转得飞快。毕竟,这是为了『国家百年大计』嘛。”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工地上还有几千张嘴等著这笔钱吃饭。”
  “请便。”
  修一走出大藏省那扇厚重的大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黑色的奔驰车早已停在台阶下,藤田撑著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迎上来。
  “老爷。”
  “回公司。”
  修一钻进车里,隔绝了湿冷的空气。
  车子启动,驶入霞关的滚滚车流。
  修一从口袋里再次掏出那张单据,借著阅读灯的光亮,看了一眼。
  就在半小时前,这笔钱还是国民的税金,是躺在国库里的数字。
  而现在,隨著那个傀儡首相的一个印章,它变成了西园寺家的资產,变成了注入台场那片荒地的血液。
  “用国家的钱,修我们要走的路。”
  修一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喃喃自语。
  “让国民交税,建我们自家的后花园。皋月……你的棋,下得太大了。”
  ……
  港区,新桥。
  西园寺情报系统(sis)总部大楼,地下二层核心机房。
  这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二十二度,空气乾燥而洁净,只有无数台伺服器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下村努陷在那张黑色的真皮人体工学椅里,双脚翘在控制台上。
  “张嘴。”
  身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下村努视线没有离开屏幕,本能地张开嘴。一颗剥了皮、剔了籽的巨峰葡萄被轻轻送进他嘴里。
  身穿深色制服的小百合跪坐在旁边的小圆凳上,手里托著银盘,动作轻柔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汁水。
  “好吃吗?这是刚空运来的。”
  “唔……还行。”下村努含糊不清地嚼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而在机房的另一侧,冷艷的绘里正站在皋月身旁,手里抱著一个加密的文件箱,身姿笔挺。
  皋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周刊文春》。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著一条灰色的羊绒披肩,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boss,那是真的吗?”
  下村努指著屏幕左下角弹出的一个新闻窗口。
  【快讯:宇野內阁通过临海开发特別预算,台场基建全面提速。彩虹大桥將於明日正式动工。】
  “那是电视上说的。”
  皋月翻过一页杂誌,声音平静。
  “但那是真的。钱已经从大藏省的帐户里划出来了。明天早上,第一根钢樑就会运进台场工地。”
  “哇哦。”
  下村努双手抱头,语气有些玩味。
  “那老头子还真敢签啊。五百亿,也不怕把自己压死。”
  “他不会被压死的。”
  皋月合上杂誌,將其扔在茶几上。
  “因为他马上就要下台了。”
  她站起身,走到绘里身边。
  绘里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了手中的文件箱。冷气喷涌而出,里面躺著一个黑色的3.5英寸磁碟。
  “把这个发出去。”
  皋月拿起磁碟,那是她从神乐坂艺伎置屋带回来的“炸弹”。
  下村努接过磁碟,在手里转了两圈,看了一眼上面的標籤。
  “这是给宇野的送行礼?”
  “算是吧。”
  皋月走到控制台前,看著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
  “路已经铺好了,预算也批了。宇野作为『一次性手套』,使命已经结束了。”
  “如果不把他扔掉,这双脏手套就会弄脏我们接下来要捧上位的人。”
  下村努心领神会。
  “大泽一郎?”
  “那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未来十年的门面。”皋月淡淡地说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用来擦屁股。这种脏活,宇野最合適。”
  她指了指磁碟插槽。
  “动手吧。给那位短命的首相,送上最后的晚安吻。”
  下村努將磁碟插入读取槽。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那些模糊的黑白照片,还有那段关於“你这种女人也就值这个价”的录音。
  “发给谁?”
  “《每日新闻》社会部,还有《周刊文春》的爆料邮箱。”
  皋月从绘里手中接过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用海外的跳板伺服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明白。这种脏活我最拿手。”
  下村努噼里啪啦地敲击著键盘。
  小百合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眼神里满是崇拜。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sending... 10%... 30%...
  皋月看著那个进度条,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
  宇野宗佑是棋盘上那颗用来“兑子”的卒。卒子过河,拼掉了对方的防线,然后就可以去死了。
  “叮。”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发送成功】。
  下村努拔出磁碟,隨手扔给身后的绘里。
  绘里接住磁碟,走到墙角的消磁机前,熟练地將其粉碎。
  “搞定。下周二的报纸头条有了。”
  下村努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脆响。
  皋月转过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披肩。
  “走吧,回家。”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地下室墙壁,仿佛透过厚重的水泥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明天,东京会很吵。”
  ……
  一九八九年六月六日,黄昏。
  东京湾,台场第13號埋立地。
  暴雨初歇,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缕血红色的残阳。
  巨大的打桩机群正在轰鸣,將一根根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桩打入海底。泥浆翻涌,海鸟惊飞。
  在距离岸边不远的海面上,几艘工程船正在作业。巨大的沉箱被吊臂缓缓放下,那是彩虹大桥的桥墩基座。
  “轰隆——”
  沉箱入水,激起巨大的白色浪花。
  皋月站在岸边的临时观景台上,海风吹乱了她的长髮。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发售的《每日新闻》晚报。
  头版头条是一行巨大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首相的“买春”丑闻:每月三十万日元的“爱人”契约】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以及那句足以毁掉一个政治家的话:“你这种女人也就值这个价。”
  舆论已经炸锅了。
  妇女团体在抗议,在野党在逼宫,连自民党內部都发出了要求首相辞职的声音。
  宇野宗佑完了。
  就在彩虹大桥的第一块基石沉入海底的同一天,这位首相的政治生命也沉入了海底。
  “大小姐。”
  藤田刚站在她身后,看著那份报纸,欲言又止。
  “觉得我很残忍吗?”
  皋月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海面上那座正在升起的桥墩上。
  “不……只是觉得,人心易变。”
  “人心从来没变过,藤田。”
  皋月鬆开手。
  报纸被海风捲走,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鸟,在空中翻滚著,飘飘荡荡地落入浑浊的海水中。
  浪花卷过,那行黑色的標题瞬间被吞没,只剩下宇野那张模糊的脸在水中起伏,隨后消失不见。
  藤田刚咀嚼著皋月的话,若有所思。他的爷爷曾嘱咐过他,要多听、多看、多想,要跟上大小姐的思维。
  大小姐是西园寺家的绝对核心,既然他有幸隨侍大小姐身边,那就必须成为一名合格的管家来辅佐大小姐。
  “我明白了。”
  藤田刚低下了头。
  皋月转过身,背对著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在这一刻燃尽,將海面染成了深邃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