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自由落体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七日,星期六。
  埼玉县,霞关乡村俱乐部。
  这里的草坪修剪得如同天鹅绒地毯一般平整,深秋的红叶点缀在球道两侧,远处是若隱若现的富士山轮廓。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打球日。
  “啪。”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白色的高尔夫球高高飞起,划出一道並不算优美的弧线,最后偏离了球道,落进了右侧的沙坑里。
  “哎呀,又偏了。”
  住友银行的田中常务把球桿递给旁边的球童,摘下白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常务今天的状態似乎不太好。”
  修一站在一旁,手里拄著球桿,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田中常务嘆了口气,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他看了一眼四周。
  今天的球场依然豪车云集,穿著polo衫的財阀大佬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但往日那种爽朗的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腰间都別著那个笨重的“大哥大”,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神色紧张地接听电话。
  “西园寺君。”
  田中压低了声音,往修一这边凑了凑。
  “昨晚纽约那边……你怎么看?”
  周五,道琼指数跌了108点。这个数字像是一根鱼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技术性调整吧。”
  修一轻描淡写地回答,弯腰把球梯插进草地里。
  “毕竟涨了一年多了,回调一下也是正常的。只要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问题,ntt还在涨,我们就不用担心。”
  这是標准的官方辞令。也是现在所有人在互相安慰时说的话。
  “也是,也是。”
  田中似乎鬆了口气,但眉宇间的褶皱並没有抚平。
  “不过……我听说外资最近撤得有点凶。高盛和摩根史坦利那边,好像在偷偷减仓。”
  他看了一眼修一,眼神闪烁。
  “西园寺君,你们家那个s.a. investment,最近有什么动作吗?听说你们在海外搞得风生水起。”
  修一摆好球,试挥了一桿。
  “都是些小打小闹。你也知道,皋月那孩子喜欢追时髦,买了点美国的科技股。最近好像也都套在里面了,正发愁呢。”
  “哦?套住了?”
  田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那是看到同类受难时的宽慰。
  “那就不怕了。既然大家都套住了,那就说明大盘没问题。只要拿著不动,总会涨回来的。”
  田中拍了拍修一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来来来,打球!今天一定要把那只鸟抓回来!”
  修一看著田中走向沙坑的背影。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他握紧了手里的球桿。
  如果田中知道,s.a.不仅清空了股票,还拿著几亿美金在赌大盘崩盘,恐怕现在的表情会比哭还难看。
  “啪。”
  修一挥桿。
  球直直地飞向果岭,停在旗杆边三码的地方。
  漂亮的一桿。
  但在修一看来,这颗球更像是悬在悬崖边的石头。风一吹,就要滚下去。
  ……
  十月十八日,星期日。
  恐惧在发酵。
  周末的休市並没有让市场冷静下来,反而给了谣言和恐慌滋生的温床。
  西园寺本家,茶室。
  电视机开著。nhk正在转播美国的新闻。
  屏幕上,美国財政部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正站在麦克风前,脸色阴沉。
  “如果联邦德国不降低利率来刺激经济,美国將不得不考虑让美元继续贬值……”
  皋月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剥著一个橘子。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並没有看修一,而是盯著电视屏幕。
  “那是罗浮宫协议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什么意思?”修一放下手里的茶杯,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半年前,g7国家在罗浮宫达成协议,说好要联手稳定美元匯率。大家约定,你不加息,我不贬值,大家一起把泡沫吹大。”
  皋月吞下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但现在,德国人害怕通胀,偷偷加息了。美国人急了,贝克部长现在是在公开威胁德国。”
  “这等於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投机者:g7闹翻了,没人管美元的死活了。”
  皋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这下好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资金,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从美元里跑出来,从美股里跑出来。跑到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在这个即將著火的房子里。”
  修一看著电视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美国高官。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著“宏观经济调控”。
  实际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全球股市推向深渊。
  “明天……”修一的声音有些乾涩,“明天是周一。”
  “是啊,周一。”
  皋月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父女俩有些模糊的倒影。
  “亚洲市场会先开盘。香港,然后是东京。”
  “我们有幸坐在第一排,看著这股浪潮是怎么涌起来的。”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早晨八点。
  东京的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丸之內,西园寺实业总部。
  专门为了s.a. investment设立的秘密交易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胶水。
  墙上的十几块屏幕正在闪烁。
  最左边的一块,显示著香港恒生指数的期货行情。
  “老板,香港开盘了!”
  板仓——虽然他名义上是娱乐公司的社长,但作为皋月的指定背锅人,今天也被拉到了这里——指著屏幕大叫。
  原本平静的绿色曲线,在开盘的一瞬间,直接断崖式下坠。
  -120点。
  -200点。
  -300点。
  根本没有像样的反弹。卖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买盘瞬间被淹没。
  “香港联交所发公告了!说是可能要停市!”
  “这么快?”修一解开了领带,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东京呢?东京怎么样?”
  九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
  日经指数低开200点。
  交易大厅里一片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易员们的手势打得飞快。
  “还可以……好像撑住了。”
  修一盯著屏幕。虽然跌了,但並没有像香港那样崩盘。跌幅控制在1%左右。
  毕竟,日本经济的基本面看起来比美国和香港都要强。ntt这根定海神针还竖在那里,虽然有些摇晃,但还没有倒。
  “这只是前菜。”
  皋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杯冰咖啡。
  她甚至没有看屏幕。
  “现在的跌,只是因为受到香港的影响,大家礼貌性地恐慌一下。”
  “真正的死神,还在睡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半。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半。
  华尔街还在黑夜里。
  那些拿著巨额空单的基金经理们,大概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者在祈祷上帝。
  “等著吧。”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等到今晚十点半。等到纽约的那口钟敲响。”
  ……
  漫长的一天。
  东京市场收盘了。日经指数下跌了600多点,跌幅2.35%。
  虽然跌了不少,但在这个动盪的时期,大家反而鬆了一口气。
  “看来日本还是安全的。”
  “只要没崩就行。明天应该会反弹吧。”
  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工薪族们喝著啤酒,互相打气。
  但西园寺家的交易室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下班。
  外卖送来的寿司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没人动一筷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修一站在那台直通纽约的红色电话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得不时不时在裤子上擦一下。
  “嘟……嘟……”
  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接起。
  直到响了五声。
  “餵……”
  弗兰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沙哑,紧绷,还带著一种即將上刑场的颤抖。
  “老板。还有五分钟。”
  背景音里,纽交所开盘前的钟声预备铃已经响了。那种嘈杂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简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密封的罐子里撞击。
  “情况怎么样?”皋月接过电话。
  “很糟。非常糟。”
  弗兰克的声音在发抖。
  “盘前指示全是卖单。卖单堆积如山。根本看不到买单。”
  “做市商都躲起来了。没人愿意接飞刀。”
  “很多蓝筹股……ibm,通用电气,默克製药……可能根本没法开盘。因为买卖差价太大了,没法撮合。”
  “这简直就是……大坝决堤前的最后一秒。”
  皋月拿著听筒,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22:29:50
  十秒。
  九秒。
  八秒。
  ……
  “鐺——!!!”
  一声清脆的钟声,通过越洋电话,清晰地传到了东京的交易室里。
  纽约股市,开盘了。
  “怎么样?!”修一忍不住喊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弗兰克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
  “没有开盘价!ibm没有开盘!美铝没有开盘!该死的,一半的成分股都没法交易!”
  “標普500期货!看期货!”
  皋月大声命令道。
  交易室的屏幕上,標普500期指的k线图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根几乎垂直的阴线。
  直接砸穿了地板。
  “跌停了!期货跌停了!”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狂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一种扭曲的狂喜。
  “机器!那些该死的机器开始砸盘了!”
  “这叫『组合保险』!哈哈哈!去他妈的保险!它们在自相残杀!”
  “老板!我们的期权……我们的看跌期权……”
  弗兰克喘著粗气,像是刚吸了纯氧。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疯了。隱含波动率(iv)飆升到了150%!”
  “我们的期权价值……翻了十倍!二十倍!还在涨!”
  屏幕上,道琼指数终於显示出了第一个数字。
  -200点。
  一开盘就跌去了上周五两倍的跌幅。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那些无法开盘的股票终於勉强撮合成功,指数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下坠。
  -300点。
  -400点。
  -500点。
  那是自由落体。
  没有任何支撑位,没有任何技术指標。所有的k线理论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只有恐慌。
  纯粹的、原始的、兽性的恐慌。
  交易室里,板仓嚇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著那根还在不断变长的红线(美股跌是红色),感觉世界末日到了。
  “五百点……”修一扶著桌子,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这就意味著……万亿美金蒸发了?”
  “还没完。”
  皋月依然握著听筒。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见证歷史的肃穆。
  “弗兰克,別卖。”
  她对著电话那头那个已经有些癲狂的交易员说道。
  “现在还不是低点。”
  “等到那些基金经理开始跳楼的时候。等到交易所想要拔网线的时候。”
  “等到跌幅超过20%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平仓。”
  电话那头,弗兰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看著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帐户余额。
  那一串数字,长得让他感到眩晕。
  那是从无数破產者的尸体上榨取出来的血肉。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寧静。
  远处的东京塔闪烁著红色的光芒。
  大部分东京人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场金融核爆。
  皋月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她拿起那杯冰水,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父亲大人。”
  她轻声说道。
  “准备好网兜吧。”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东京的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