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寻找那个声音
  (感谢”喜欢银杆素的白志勇“的大神认证!加更奉上~)
  神奈川县的阳光毒辣得像是在下火。
  平冢市的街道上,热浪扭曲了空气。知了在行道树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嘶鸣,偶尔有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轰著油门呼啸而过,那是湘南地区特有的暴走族,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里混合著大海的咸腥味和廉价汽油的焦臭。
  板仓站在“东都不动產”的自动门外,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他那身深蓝色的西装此时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紧紧地贴在背上,腋下更是洇出了两大块尷尬的汗渍。他掏出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长发。侧脸很美。眼神清澈。”
  “这算什么线索啊……”
  板仓在心里哀嚎。
  因为老板的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命令,他在平冢市已经转了整整三天。每看到一家地產中介就进去装作要买房,眼睛却贼溜溜地盯著人家的女职员看。为此,他已经被赶出来五次,还差点被当成商业间谍送进警署。
  这是最后一家了。
  如果再找不到,他就只能切腹谢罪了——虽然他並不確定大小姐会不会递给他一把刀,但听说最近填海造陆活动挺流行的。
  “呼……”
  板仓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那个快要把脖子勒断的领带,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成功人士”的笑容。
  自动门感应到了他的肚子,“叮咚”一声滑开了。
  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
  板仓打了个激灵,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几个男销售员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看到板仓这副汗流浹背的狼狈样,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並没有起身的意思。
  “欢迎光临。”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的柜檯后传来。
  板仓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著最普通不过的浅蓝色制服背心,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繫著深蓝色的丝带。黑色的长髮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手里拿著一叠文件,正侧著身子在复印机前操作。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素麵朝天的脸。没有时下流行的浓妆艷抹,也没有夸张的耳环首饰。但在那道光影里,她的侧脸线条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美,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艷丽,而是一种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带有透明感的洁净。
  板仓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纸条上的描述,活了。
  就是她。
  不用確认,甚至不用问名字。作为资深御宅族练就的“雷达”,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於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疲惫。
  “先生?您是来租房还是买房?”
  女孩礼貌地问道,声音不高,却有著一种奇异的磁性。
  板仓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手心的汗,快步走了过去。
  “啊……那个,我不是来买房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印著“s.a. entertainment社长”的名片夹,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把好几张名片撒在了柜檯上。
  “我是……我是星探。”
  板仓把一张名片推到女孩面前,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鄙人板仓。我们在东京有一家娱乐公司,正在寻找有潜力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眼神飘忽的板仓。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礼貌的疏离,变成了赤裸裸的防备。
  “没兴趣。”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文件,连看都没再看板仓一眼。
  “我有工作,请不要打扰我。”
  “哎?等等!您先听我说!”
  板仓急了,扒著柜檯不肯走。
  “我不是那种骗子!我们公司很有实力的!我们在新宿有大楼,在六本木有办事处……”
  “上一位来搭訕的,说他是富士电视台的製作人,想请我去拍泳装写真。”
  女孩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块。
  “再上一位,说他是模特的经纪人,想带我去赤坂的高级俱乐部见识世面。”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大叔,你们的话术都差不多。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不是!我不是让你去拍写真!”板仓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觉得你的气质……我是说,我觉得你可能会唱歌!”
  女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隨即,她转过身,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保安,前台有位客人骚扰,请把他请出去。”
  “別!別叫保安!”
  板仓看著那个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彪形大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任务失败。
  就在保安那只粗壮的手即將搭上板仓肩膀的时候。
  “等一下。”
  一个稚嫩却威严的声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自动门再次打开。
  皋月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戴著一顶宽边的草帽,脸上架著一副墨镜。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比深潭还要幽深的眼睛。
  並没有看保安,也没有看板仓。
  她的目光径直穿过大厅,锁定了柜檯后的那个女孩。
  “蒲池幸子小姐,对吗?”
  皋月走了进来。她的步伐很轻,但在场的几个男销售员却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仿佛看到了一位视察工作的领导。
  女孩——也就是蒲池幸子,有些惊讶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
  “你是谁?”
  “我是他的老板。”
  皋月指了指旁边一脸狼狈的板仓。
  “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为了看你的脸,而是为了听你的声音而来的人。”
  她走到柜檯前,並没有递名片,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做过地產前台,做过赛车女郎,拍过一些並不喜欢的卡拉ok背景录像带。”
  皋月翻开笔记本,声音平静地念著。
  “你很漂亮。所有人都告诉你,只要你肯脱,只要你肯笑,你就能红。”
  “但是你拒绝了。”
  皋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著幸子的眼睛。
  “因为你在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在没人的海边,会偷偷地写歌词。”
  “因为你觉得,那些把你当花瓶的人,根本不懂你身体里藏著什么样的岩浆。”
  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握著文件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大家都只想赚快钱,没人会在意一个赛车女郎是不是在写诗。
  “你……到底是谁?”
  幸子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期待。
  “我是来给你麦克风的人。”
  皋月转身,指了指门外。
  “这附近有一家叫『海鸥』的斯纳克(snack bar),我刚才把店包下来了。”
  “去唱一首。”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你可以隨时走。反正你现在的生活,也不会比这更糟糕了,不是吗?”
  幸子看著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女孩。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解下了脖子上的丝带,脱下了那件象徵著“束缚”的制服背心。
  “好。”
  幸子从柜檯后走了出来。
  “我跟你去。”
  ……
  “海鸥”斯纳克。
  这是一家典型的昭和风格小酒馆。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昏暗的灯光,墙上掛著几把吉他。
  因为是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只有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
  老板娘识趣地躲进了后厨。
  板仓紧张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握著一杯冰水。
  皋月坐在吧檯前,手指在那个巨大的点歌机上按了几下。
  並没有点时下流行的松田圣子的甜歌。
  屏幕亮起。
  是一首英文老歌。
  the beatles - let it be.
  前奏的钢琴声响起。
  幸子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著那个有些掉漆的有线麦克风。她有些侷促,双手紧紧地抓著话筒架,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第一个音符吐出的瞬间。
  板仓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声音。
  不再是刚才在前台时的清冷与疏离。
  那是一种带著颗粒感的、略显低沉却又无比清澈的声音。它不像那些偶像歌手那样甜得发腻,也不像演歌歌手那样充满了技巧的矫饰。
  它是直的。
  直直地穿透了烟雾繚绕的空气,穿透了板仓那层厚厚的脂肪,直接撞击在心臟上。
  那是生命力的声音。
  是一种在绝望中依然想要奔跑、想要呼吸、想要活下去的吶喊。
  皋月静静地听著。
  她看著那个闭著眼睛唱歌的女孩。
  此时的幸子,还不是那个后来被称为“zard”、站在90年代巔峰的国民歌姬。她的发声方式还有些生涩,她的英文发音也不够標准。
  但那种名为“真实”的力量,已经破土而出。
  歌曲进入高潮。
  幸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不再侷促,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仿佛要把这些年在地產公司、在赛车场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部隨著歌声宣泄出来。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幸子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气喘吁吁。她看著皋月,眼神中带著一丝忐忑,就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啪、啪、啪。”
  皋月轻轻鼓掌。
  “板仓。”
  “在、在!”板仓连忙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刚才那一瞬间,他这个死宅居然差点听哭了。
  “把合同拿出来。”
  板仓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沾著水渍的桌子上。
  皋月把合同推到幸子面前。
  “看看条款。”
  幸子犹豫了一下,拿起合同。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些苛刻的“恋爱禁止令”、“必须服从公司包装”、“违约金一亿日元”之类的霸王条款。
  但她愣住了。
  合同很简单。
  乙方权利:
  不强制露面。(如果不想上电视,可以只发唱片。)
  不强制穿泳装。
  拥有歌词创作权。
  “这……”
  幸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虽然很美,但你的声音更值钱。”
  皋月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幸子面前。
  她伸出手,帮幸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髮。
  “蒲池小姐,这个时代太吵了。”
  “大家都在喊,都在叫,都在为了钱发疯。”
  “但在那个疯狂的泡沫破裂之后,当所有人都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们需要的不是甜腻的糖果,而是止痛药。”
  “你的声音,就是那个药。”
  皋月从板仓手里接过钢笔,递给幸子。
  “签下它。”
  “我们不需要你做偶像。我们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穿著牛仔裤,素麵朝天,唱你想唱的歌。”
  幸子握著那支笔。
  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
  在那些充满色情目光的镜头前,在那些把她当花瓶的饭局上。她一直在等一句话。
  等一句“做你自己”。
  “我签。”
  幸子擦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在合同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蒲池幸子。
  “很好。”
  皋月收起合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欢迎加入s.a. entertainment。”
  “从今天起,忘掉蒲池幸子这个名字吧。”
  她转过身,推开斯纳克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海风卷著咸味扑面而来。
  “我们会给你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像风一样自由,像谜一样神秘的名字。”
  板仓跟在后面,看著那个新签下的女孩。
  虽然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有一种预感。
  今天,在这家破旧的小酒馆里,他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