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校庆日
  九月的东京,暑气终於开始消退。
  圣华女子学院的校门前,两排高大的银杏树虽然还未完全泛黄,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爽利的秋意。
  作为全日本门槛最高的女子贵族学校,圣华的“秋大祭”向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学园祭。充满油烟味的炒麵摊位和穿著玩偶服发传单的学生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更没有那种为了几百日元盈利而声嘶力竭的叫卖。
  这是一场被精心包装过的社交园游会。
  黑色的高级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校门。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员戴著白手套,恭敬地引导著车辆停入指定区域。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东京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名为来参观女儿的学校活动,实则是来確认彼此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
  中央庭院。
  这里是整个校园视野最好、位置最核心的区域。往年,这里通常会被高年级的学生会占据,但今年,一面巨大的丝绒帷幕將这里围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帷幕上绣著一朵金色的蔷薇。
  “salon de rose”(蔷薇沙龙)。
  这是初中部一年级新生、西园寺皋月一手创立的社团——“蔷薇会”的领地。
  白色的欧式凉亭下,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十张白色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草坪上,桌上铺著蕾丝桌布,摆放著精致的三层点心塔和骨瓷茶具。
  空气中瀰漫著大吉岭红茶的香气,以及昂贵香水的味道。
  皋月坐在凉亭的主位上。
  她今天並没有穿什么华丽的礼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著圣华的秋季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的红色丝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唯一的装饰,是別在胸口的一枚小小的家徽胸针。
  左三巴纹。
  “会长,茶点已经补齐了。”
  吉野綾子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清单。在上次皋月的“预言”救了他父亲的仕途后,她在学校就开始粘著皋月了,如今已经完全成了皋月的左膀右臂。
  “今天的客人比预计的多了两成。住友银行的几位夫人,刚才特意问起您。”
  “让她们先坐一会儿。”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最好的位置要留给通產省的那几位太太。记住,要把她们和银行的太太分开安排,免得谈起贷款的事情尷尬。”
  “是。”綾子恭敬地点头,转身去安排座位。
  另一边,伊索川礼子正在指挥几个佣人调整拍卖台的灯光。
  “光线要柔和一点。不要直射展品,要有那种……朦朧的感觉。”
  礼子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政治世家的后代,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控制场面。
  今天,“蔷薇会”代表了全体一年级新生,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全体一年级生都可以参与,名义是为东京內的孤儿院提供资金支持,以改善冬季生活条件。现在只是会前的茶点时间。
  场內还有许多其他的社团成员游走其中,她们充当著陪聊的职责。帘布里时不时就就传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整个“蔷薇沙龙”运转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客人,都能沉浸一种无微不至的舒適感之中。太太夫人们在下午茶的功夫当中,就能了解到学院里的各种趣闻。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你们没长眼睛吗?这可是我要用来拍卖的宝贝!”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庭院里的优雅氛围。
  大仓雅美踩著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定製礼服,裙摆上镶满了亮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她的头髮烫成了夸张的大波浪,脖子上掛著一串硕大的珍珠项炼。
  在她的身后,两个佣人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个盖著红布的玻璃柜。
  “雅美同学,你迟到了。”
  皋月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老同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雅美夸张地扇了扇风,脸上的妆容稍微有些浮粉。
  “路上的车太多了。而且我爸爸非要让我带这件东西来,说是为了给学校撑场面。你知道的,有时候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
  她的声音很大,恨不得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但在场的客人们並没有露出羡慕的神色,反而有几位贵妇人用扇子遮住嘴,低声交谈起来。
  “那是大仓家的女儿吧?”
  “穿得像个圣诞树一样……”
  “听我先生说,大仓不动產最近的资金炼很紧啊。在这个时候还这么高调,真是……”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过。
  雅美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傲慢的模样。她指挥著佣人把玻璃柜放在拍卖台最显眼的位置,甚至挤开了原本放在那里的几个展品。
  “皋月同学,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把东西放在这儿吧?”
  雅美挑衅地看著皋月。
  “毕竟,慈善拍卖嘛,当然是越贵重的东西越要放在前面。还是说,你们『蔷薇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怕被我比下去?”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綾子皱起眉头,刚想上前理论,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皋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当然不介意。”
  她微笑著,那个笑容標准得无懈可击,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既然大仓同学这么有心,那就作为今天的『压轴』吧。”
  她特意在“压轴”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过,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雅美冷哼一声,撩了一下头髮。
  “放心,绝对会让你们大开眼界。”
  ……
  下午三点。慈善拍卖会正式开始。
  凉亭周围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圣华的学生和家长,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社会名流。
  別看这个拍卖会布置的很简陋的样子,但台下坐著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相互低声交谈著,想看看这个由一群孩子举办的拍卖会。
  礼子担任拍卖师。她穿著燕尾服,虽然小小个的,但看起来还有模有样。她手里拿著木槌,敲了敲桌面。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蔷薇沙龙』慈善拍卖会。”
  “本次拍卖的所有款项,將全部捐赠给东京都孤儿院,用於改善孩子们的冬季供暖设施。”
  家长们很配合地鼓起掌来。对於这些富人来说,捐钱只是例行公事,他们更关心的是能在拍卖会上买到什么,以及……从谁手里买。
  前几件拍品都是学生们自己製作的手工艺品,或者是一些家里閒置的小摆件。价格不温不火,大多是几万日元成交,买家也多是出於捧场。
  “接下来,是第九號拍品。”
  礼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由大仓雅美同学提供。”
  两个佣人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红布。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玻璃柜里,展示著一枚巨大的胸针。黄金底座,镶嵌著一颗足有鵪鶉蛋大小的蓝宝石,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碎钻。在阳光的照射下,这枚胸针散发出刺眼的光芒,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是我父亲从南非带回来的。”
  雅美走上台,拿起麦克风,脸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主石是5克拉的皇家蓝宝石,周围镶嵌了30颗d色钻石。光是成本就超过五百万日元。”
  “既然是慈善,大仓家自然不能小气。起拍价,一百万日元!”
  她环视四周,等待著那如潮水般的竞价声。
  然而,场下一片死寂。
  一百万日元。
  在这个刚刚开始感受到泡沫前奏的年份,这確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但问题不在於钱。
  在於这枚胸针实在是……太俗了。
  那种暴发户式的设计,那种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上面的造型,完全不符合圣华这种老牌贵族学校的审美。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家都知道大仓家最近在千叶的项目上栽了跟头,银行正在逼债。这个时候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变现,名为慈善,实为炫耀,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是大忌。
  “一百万……”
  雅美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这可是皇家蓝宝石啊!真的没有人识货吗?”
  台下的贵妇们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几个想討好大仓家的商人犹豫了一下,刚想举牌,却发现周围的大佬们都纹丝不动,於是又訕訕地放下了手。
  尷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雅美站在台上,手里的麦克风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气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一百一十万。”
  角落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举起了牌子。
  雅美鬆了一口气,虽然价格远低於预期,但至少没有流拍。
  “一百一十万!还有更高的吗?”礼子敲了敲木槌。
  无人应答。
  “成交。”
  木槌落下。
  雅美灰溜溜地走下台。她那引以为傲的“压轴”宝物,最后竟然只卖出了成本的五分之一。而且买家还是个满脸横肉、看著就没文化的建材商。
  她感觉周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特別是“蔷薇会”的成员,虽然没有一个人刻意上前来羞辱她,但那种无人理会的感觉、又无处不在的视线更让她抓狂。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礼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起来。
  “由西园寺皋月会长提供。”
  皋月站起身,从身后的盒子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锦囊。
  她没有要佣人帮忙,而是亲自解开绳结,取出了一把摺扇。
  既没有钻石,也没有黄金。
  那是一把有些泛黄的纸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也是有些陈旧的和纸。
  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有些不解。
  这就是西园寺家的宝物?看著像是在旧书摊上几百日元就能买到的破烂。
  雅美坐在台下,虚张声势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就是所谓的『格调』?一把破扇子?”
  皋月没有理会她。
  她轻轻展开摺扇。
  “刷。”
  扇面展开,露出了上面的字跡。
  那是一首用毛笔书写的和歌,字跡娟秀而有力,虽然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奥山に红叶踏みわけ鸣く鹿的声きく时ぞ秋は悲しき”(深山踏红叶,鹿鸣悲秋声)
  “这把扇子,本身並不值钱。”
  皋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昭和二十年,我的祖母在皇居参加最后一次秋日歌会时,使用的扇子。”
  全场肃静。
  昭和二十年。1945年。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那时候,东京刚刚经歷了大轰炸,满目疮痍。祖母带著这把扇子进宫,为了给当时的皇后陛下献上一首祈祷和平的和歌。她想通过这个扇子,来劝諫皇后陛下早日结束战爭,迎来和平。”
  皋月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面。
  “祖母告诉我,那时候大家都很穷,没有钻石,也没有宝石。但这把扇子上承载的,是那个时代所有人对於『重生』的渴望。”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享受著繁荣与和平。但我希望我们不要忘记,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我们要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和平,铭记歷史,不要再让战爭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个民族当中。”
  “这把扇子,起拍价……”
  皋月合上摺扇,目光清澈地看向台下。
  “一万日元。”
  短暂的沉默。
  隨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百万。”
  眾人回头。
  举牌的是住友银行的常务理事。
  “二百万。”
  紧接著,三菱重工的副社长举起了牌子。
  “三百万。”
  通產省那位局长的夫人也举起了手。
  价格像火箭一样躥升。
  拍卖已经脱离了扇子本身。这是在买一段歷史,一种情怀,更是在向西园寺家——这个能够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皇室与平民的特殊存在——表达敬意。
  雅美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钻石,在这些旧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突然明白了皋月刚才说的那句话。
  “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原来,真正的贵重,从来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五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举牌的,是西园寺修一。
  他坐在最后一排,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父亲大人?”皋月愣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遗物。”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作为儿子,我有义务把它买回来。”
  “而且,为了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这点钱不算什么。”
  全场掌声雷动。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女儿捐出祖母的遗物做慈善,父亲再高价买回。既做了善事,又保住了传家宝,更展示了家族的温情与底蕴。
  相比之下,大仓家那种拿著滯销珠宝来抵税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跳樑小丑。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
  礼子高举木槌。
  “成交!”
  “砰!”
  清脆的敲击声,宣告了这场无声战爭的结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庭院里。
  皋月站在凉亭中央,被无数名流簇拥著。他们爭相与她握手,讚美她的品味,询问“蔷薇会”的入会条件,想让自家孩子也加入。
  而大仓雅美,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
  那辆来接她的劳斯莱斯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门口,司机正在催促。
  她看著被眾星捧月的皋月,手中的手帕被绞成了一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这场名为“上流社会”的游戏里,她手里的筹码——金钱,原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皋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雅美身上。
  她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她只是微微頷首,行了一个標准的屈膝礼。
  雅美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转身,提著裙摆,逃也似的冲向了校门。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落败的孔雀。
  皋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红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入口依然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