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霸王龙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三月中旬的东京深夜,窗外依然飘著冰冷的雨丝。雨水被风裹挟著拍打在“西园寺实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里瀰漫著浓重的咖啡香气和淡淡的古巴雪茄味。
  这是西园寺修一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在深夜处理那些动輒涉及数亿日元的地產文件时,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中的钢笔在这一份关於“赤坂·粉红大厦”的內装预算表上悬停了很久。
  “一张义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要八十万日元……”
  修一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虽然现在西园寺家不缺钱,但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抢劫的报价,还是让这位受过传统教育的家主感到肉疼。
  “父亲大人,那是给等待做美容的贵妇坐的。”
  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传来了皋月的声音。
  “如果坐得不舒服,她们怎么会愿意掏出一万日元做一次指甲呢?”
  皋月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全英文的《华尔街日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鬆的灰色卫衣,长发隨意地用铅笔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在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世家千金的精致感。
  她的面前,摆著一部黑色的专线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里面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是直通苏黎世和纽约的越洋线路。
  修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那张预算表上签了字。
  “好吧。既然是你定的规矩,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东京时间,23点25分。
  也就是纽约时间,上午9点25分。
  距离纳斯达克交易所开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今晚也是那个弗兰克?”修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皋月对面的沙发坐下。
  “嗯。”皋月盯著手腕上的手錶,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除了他,我不放心別人操作这么大笔的资金。”
  “两千万美元。”
  修一念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有些复杂。
  按照现在的匯率,这相当於近四十亿日元。这笔钱如果放在东京,足够买下两栋不错的小型写字楼,或者在银座开十家顶级的料理店。
  而现在,女儿要把这笔巨款,全部换成一家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美国公司的股票。
  一家没有工厂,没有土地,没有机器,只有一群穿著牛仔裤、戴著眼镜的年轻人在车库里敲敲打打的公司。
  “microsoft……”
  修一拿起茶几上那份全英文的招股说明书(prospectus)。封面上印著那家公司的logo,以及那个长著一张娃娃脸、戴著大框眼镜的创始人的照片。
  比尔·盖茨。
  看起来就像是修一在东大见过的那些沉迷读书的书呆子。
  “皋月,”修一指著照片上的人,“你確定要把四十亿日元,押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可不是孩子,父亲大人。”
  皋月没有抬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电话机上。
  “他是一头披著羊皮的霸王龙。”
  “至於我们要买的东西……”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將会成为我们通往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铃声。
  那是纽约交易大厅特有的背景音。
  “miss saionji? are you there?”(西园寺小姐?您在吗?)
  弗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焦急和亢奋。
  皋月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im here, frank.”(我在,弗兰克。)
  她的英语十分流利,没有一丝口音,冷静得像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的资深交易员。
  “听著,西园寺小姐。”弗兰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劝说,“现在场內的气氛很诡异。虽然这只股票的ipo定价是21美元,但很多机构都在观望。毕竟这只是一家软体公司,他们的资產负债表上太『轻』了,几乎没有固定资產抵押。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我们还可以去买ibm或者通用电气,那才是稳健的选择……”
  在这个年代,传统的银行家依然迷信“看得见摸得著”的资產。对於“软体”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能值多少钱,华尔街的老古董们心里也没底。
  皋月打断了他。
  “弗兰克,我不是来听你做投资分析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让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都弱了几分。
  “我让你准备的帐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个分散的离岸帐户,为了避免引起监管注意。”
  “很好。”
  皋月看了一眼手錶。
  9点30分。
  “开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下达了指令。
  “buy. all in.”(买进。全仓。)
  “不管开盘价是多少,只要有人卖,你就给我吃进。我要在今天收盘前,把那两千万美元全部变成微软的股票。”
  “可是……如果开盘暴涨怎么办?”
  “那就追涨。”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弗兰克,记住我的话。哪怕你今天是花了25块、甚至30块买的,十年后你会发现,这跟白捡没什么区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著传来了弗兰克对交易员大声吼叫下单的声音。
  “buy microsoft! market order! go! go! go!”
  修一坐在旁边,听著那异国他乡传来的疯狂吶喊声,感觉有些恍惚。
  他看著茶几上那杯还在冒著热气的红茶。
  就在这杯茶慢慢变凉的时间里,四十亿日元的財富,正在变成一堆漂浮在太平洋彼岸的数据。
  没有地契。没有钥匙。没有那沉甸甸的实物感。
  这就是新时代的玩法吗?
  “父亲大人觉得不踏实?”
  皋月掛断了电话,重新端起红茶,似乎看穿了父亲的心思。
  “確实有点。”修一苦笑了一声,拿起一支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以前买地,至少还能去踩一踩那块土,闻一闻泥土的味道。买这个……感觉像是在买空气。”
  “空气也是很贵的,如果缺了它就会死的话。”
  皋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丸之內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朦朧。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是『作业系统』吗?”
  修一摇了摇头:“不太懂。是一种……机器的零件?”
  “可以这么理解。”
  皋月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想像一下,如果把以后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比作火车。”
  她在横线上画了几个方块。
  “那么,微软造的不是火车,也不是上面的货物。”
  “他们造的是『铁轨』。”
  皋月转过身,背靠著冰凉的玻璃,看著父亲。
  “以后,不管你是造电脑的ibm,还是用电脑写文章的作家,或者是用电脑算帐的会计。只要你想让这列火车跑起来,你就必须跑在微软铺的铁轨上。”
  “每卖出一台电脑,就要给他们交一份过路费。”
  “而且,这还是全世界通用的铁轨。没有国界,没有关税,只要一张软盘,就能把这份霸权复製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修一夹著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铁轨。
  过路费。
  这两个词他听懂了。
  在旧时代的商业逻辑里,这是最暴利、最稳固的生意。比如控制了苏伊士运河,或者拥有了唯一的铁路干线。
  但他没想到,这种逻辑竟然可以套用在那个名为“电脑”的新鲜事物上。
  “垄断?”修一试探著问道。
  “是的,垄断。”
  皋月点了点头。
  “而且是合法的、技术性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垄断。”
  “我们现在买的,不是一家小公司的股票。我们买的是未来数字世界的『徵税权』。”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女儿会如此篤定。
  如果那个叫比尔·盖茨的年轻人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这两千万美元,確实是白菜价。
  “看来,我也该去学学怎么用电脑了。”
  修一自嘲地笑了笑,划燃火柴,点燃了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升腾而起,与窗外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
  半小时后。
  电话再次响起。
  “西园寺小姐!”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气喘吁吁,但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疯了!简直疯了!”
  “开盘价直接跳到了21美元!然后一路狂飆!买盘太强劲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抢到了筹码!”
  “现在的价格是多少?”皋月冷静地问道。
  “26美元!而且还在涨!”弗兰克大叫道,“上帝啊,短短半小时,我们就浮盈了20%!这比抢银行还快!”
  修一的手一抖,长长的菸灰掉在了裤子上。
  半小时。20%。
  也就是……八亿日元?
  他在银座买那栋楼,跟那些官僚喝酒赔笑,费尽心机搞翻新,预期的利润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而现在,仅仅是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喝了杯茶……
  一种强烈的虚幻感衝击著他的大脑。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吗?
  这就是女儿所说的“新世界”吗?
  “继续持有。”
  皋月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仿佛那八亿日元只是地上的尘土。
  “不要卖。一股都不要卖。”
  “可是……”弗兰克似乎想建议落袋为安。
  “弗兰克。”
  皋月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听著,弗兰克。我要你把这些股票全给锁进保险柜里。这是西园寺家的『传家宝』,你明白吗?”
  “哪怕明天它跌到零,也不许卖。除非我死了。”
  “……明白。”弗兰克虽然不理解,但客户就是上帝,尤其是这种能让他赚取巨额佣金的上帝。
  掛断电话。
  办公室內恢復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单调地响著。
  修一看著女儿。
  此刻的皋月,正趴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华尔街日报》,似乎对刚才发生的財富神话毫无留恋。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
  但在修一的眼中,她的背影却变得无比高大,甚至有些……陌生。
  “皋月。”
  修一掐灭了雪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父亲大人?”皋月抬起头,眼神清澈。
  “没什么。”
  修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觉得……爸爸好像真的老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家族復兴而奋斗,在银座买楼,在名古屋裁员,在贵族院周旋。他以为这些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但今晚,他才发现,自己拼命垒砌的砖瓦,在女儿构建的那个宏大版图里,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正在建造一艘船。
  一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
  当泡沫破裂、洪水滔天的时候,那些土地和工厂可能会沉没,但这些看不见的数据和股权,將会载著西园寺家,驶向下一个世纪。
  “父亲大人一点都不老。”
  皋月放下报纸,伸出手,抱住了修一的腰,把脸埋在父亲温暖的羊绒衫里。
  “您是船长啊。”
  她轻声说道,声音软糯。
  “我是负责看海图的领航员。但掌舵的,永远是父亲大人。”
  修一愣了一下,隨即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抱紧了女儿。
  是啊。
  不管她是天才还是妖孽,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
  这就够了。
  “好了,很晚了。”
  修一拍了拍女儿的背。
  “回家吧。藤田大概已经把夜宵热了第三遍了。”
  “嗯。”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穿上鞋子。
  父女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感应亮起,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一关上沉重的红木办公室门。
  门后,那部黑色的电话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它刚刚连接了两个世界。
  旧世界在雨夜中沉睡,新世界在电波中甦醒。
  而西园寺家,已经拿到了那张最昂贵的船票。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传来。
  修一看著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和女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皋月。”
  “嗯?”
  “你刚才说,比尔·盖茨是……霸王龙?”
  “是呀。”皋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而且是一只很饿很饿的霸王龙。”
  “那我们是什么?”修一好奇地问。
  皋月想了想。
  “我们是骑在霸王龙背上的……”
  她歪了歪头。
  “驯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