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帝王心思
  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不是不赏,是天子要亲自见他。
  要亲眼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域、以三千残兵打出不世之功的青年——究竟是什么人。
  刘彻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朱紫,越过重重宫闕,仿佛已飞越千里河西,落在那面烽烟未散的“霍”字旗上。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退出。
  “李將军、刘丞相,陛下召见。”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侧响起。
  李广利身形一顿。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屈氂,两人目光交匯,皆是脸色微白。
  宣室殿內,只剩刘彻一人。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前,背对著门。
  图上,依循城、龙城、火龙口峡谷,都已被硃笔圈点。
  而他手指停留之处,是河西走廊东端,那座名为长安的都城。
  “臣,叩见陛下。”
  两人跪伏於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刘彻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仿佛漫不经心:“巫蛊一案,查得如何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如同閒谈。
  但李广利与刘屈氂同时感到脊背一寒,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躥上来。
  “回、回陛下……”
  刘屈氂声音发紧,“臣等日夜追查,已有眉目。確係有人……有人构陷太子,偽造桐木偶人,埋於宫中……此等大逆不道之举,臣等必穷追到底!”
  “哦?”
  刘彻终於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却让两人愈发不敢抬头,“那你说,是何人构陷?”
  刘屈氂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臣……臣还在查……”
  “你呢?”
  刘彻的目光移向李广利。
  李广利伏在地上,声音乾涩:“陛下,此事……牵连甚广,臣等不敢妄下定论。但……但请陛下放心,定会给太子一个清白……”
  “清白。”
  刘彻咀嚼著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无半分暖意,“朕的儿子,被你们查了数月,至今『还在查』、『不敢妄下定论』。而西域那边,太子以身入局,挫败五万匈奴兵。赵破奴等人更是藉机,把匈奴单于的脑袋掛在了龙城城头。”
  他缓步走近两人,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心口。
  “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两人不敢答,只是重重叩头,额上已见血痕。
  刘彻停在刘屈氂面前,低头看著这位宗室重臣的脊背。
  良久,他淡淡道:“不要再查了。”
  刘屈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刘彻的声音依旧平静,“证据封存,人犯暂押。一切,等太子回长安之后,由他自己来查。”
  死寂。
  宣室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寒冰。
  李广利与刘屈氂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他们看著刘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意识到——
  他们以为自己在查太子。
  而天子,从未停止过查他们。
  “怎么?”
  刘彻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尔等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刘屈氂嘴唇剧烈颤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广利伏在地上,指甲几乎掐进金砖的缝隙。
  他们心中同时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
  太子若回京,亲自彻查……
  他们做过什么,瞒得了別人,如何瞒得过那个储君?
  那不是查案。
  那是清算。
  “臣……臣等遵旨……”
  刘屈氂终於挤出破碎的声音,头颅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刘彻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走回御案之后,重新拿起那捲西域捷报。
  “退下吧。”
  李广利和刘屈氂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蹌著退出殿门。
  出了宣室殿,被秋日凉风一激,刘屈氂才发觉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他望向李广利,这位国舅爷的脸上也没有半分血色,眼中有压不住的惊惶与茫然。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
  大难,已临头。
  殿內,刘彻依然在看那份奏报。
  夕阳透过窗欞,將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的手指再次抚过“霍平”二字,久久不动。
  他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日子。
  霍去病的灵柩从河西运回长安,他也曾这样独自坐在宣室殿,面前摊著驃骑將军生前最后一道奏疏。
  那时他正当盛年,却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孤独。
  如今,他六十五岁了。
  窗外,暮色四合。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起烛火,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去病……你看见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殿而过,拂动案上的奏疏,沙沙作响。
  帝王独坐於万丈深宫,望著那一行行墨跡淋漓的战报,望著那个与他早逝的冠军侯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陌生名字,久久沉默。
  长安秋深。
  而那个叫霍平的年轻人,还在数千里外的西域赶往敦煌郡,带著那面尚未收卷的“霍”字旗下,等待著他的召唤,抑或审判。
  ……
  敦煌郡治所外的戈壁上,风沙已收敛了盛夏的狂躁,代之以秋日特有的苍凉与辽阔。
  远方祁连山脉的雪线清晰如刀裁,在湛蓝天幕下泛著冷冽的银光。
  霍平一行人抵达时,正值午后。
  三百余骑,都是依循城血战倖存的楼兰精锐,以及刘据带来的敦煌屯田兵。
  他们的甲冑早已残破,面容刻满风霜,但队列严整,行止间自有一股百战余生的沉凝杀气。
  他们是处理完楼兰事情之后,就立即赶往敦煌郡。
  毕竟从长安有圣意传达至此,这也关乎他们很多人的命运。
  郡治城门洞开,一队人马已在道旁等候。
  为首者三人,甲冑未解,身形如枪。
  最前者年约四旬有余,面容刚毅,额角一道旧伤斜入鬢髮,眼神灼灼如鹰。
  他身后两人,一者粗壮如熊羆,满脸虬髯;一者精悍如猎豹,虽瘦削却筋骨崢嶸。
  朱据策马上前,向霍平低声道:“將军,那位便是赵破奴將军。身后是高不识、仆多二位校尉。”
  霍平頷首,驱马缓缓上前。
  赵破奴也动了。
  他向前迎出数步,目光牢牢锁定在来人脸上——
  然后,他停下了。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
  高不识和仆多几乎同时僵在原地。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褪去。
  只剩风,掠过戈壁的呜咽。
  只剩那越来越近的、年轻的面容。
  只剩赵破奴胸腔里那颗久经沙场、早已以为坚硬如铁的心臟,猛地撞击著肋骨。
  太像了。
  不是三成、五成的相似。
  是那飞扬的剑眉,是那沉静却蕴著锋芒的眼神,是那抿唇时下頜微微收紧的线条,是策马时脊背笔挺如枪的姿態——
  是他。
  是二十五年了,无数次午夜梦回,却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赵破奴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年河西走廊的春天,自己还是军中的一个校尉,跟在驃骑將军身后,跟他轻骑突进、千里奔袭,將匈奴王庭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將军也这样年轻,这样意气风发,马鞭一指,便是万里江山。
  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老去,久到他们看著將军封狼居胥、拜將封侯,久到……
  可是没有。
  將军死在二十四岁。
  死在那个他们谁也来不及奔赴的春天。
  而此刻,那个眉眼如刻的人,正从二十五年前的风沙中策马而来。
  赵破奴的手颤抖著抬起,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
  啪。
  他右手重重叩击在左胸铁甲之上,发出沉闷而肃穆的迴响。
  那是在票姚骑中,將士见主帅时的最高军礼。
  他没有单膝跪地——刘据的信使早已赶到,千叮万嘱不可泄露霍平相貌之秘,不可追问来歷,更不可直呼那个禁忌的名字——但这一礼,已是他拼尽全力压制的极限。
  高不识和仆多仿佛被这声响唤醒,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三双布满风霜的眼睛,死死盯著霍平的脸。
  那目光里,有惊涛骇浪,有二十五年积压的思念与悲愴,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末將……”
  赵破奴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停顿了极长的一瞬,才艰难地继续:“鹰击司马,见过霍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