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著?
  袁守一回到花田岭的蜂房。
  侍弄蜂箱,查看花田。
  这些重复的、近乎本能的动作,让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
  伊布还在幼年期,遵循著新生生命的本能——
  吃了睡,睡了吃,灰白色的绒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袁守一不急於训练它,只確保营养的充足。
  偶尔逗弄,看著小傢伙懵懂的眼神和偶尔亲昵的舔舐,心头总会泛起一丝柔软。
  勤劳的三蜜蜂见到主人归来,舞动的翅膀频率都加快几分,绕著袁守一“嗡嗡”转圈。
  袁守一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中级能量方块,虫+飞行双属性。
  三蜜蜂凑近,触角敏锐地感知到方块中精纯的能量。
  隨即欢快地绕著方块飞舞。
  在袁守一的示意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始啄食。
  【记事录:宠物三蜜蜂消耗完能量方块,等级+1……领悟技能挑衅。】
  升级了,还领悟出技能。
  袁守一看著三蜜蜂欢快的样子,心中那点歉疚稍减。
  花田里的活计照旧。
  翻土、浇水、施肥……
  面板上,偶尔跳出的【种植经验值+1】提示,带著一种朴实的、积累的踏实感。
  夜幕降临。
  袁守一躺在木屋外的旧摇椅上,就著一小碟卤猪耳,慢慢啜饮廉价米酒。
  晚风拂过花田,带来混合泥土与花香的湿润气息。
  远处山林轮廓,隱在夜色中,静謐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这份寧静。
  来电显示:花禪夜。
  接通。
  对面传来她一贯清冷的声音:“袁守一,咱们人种村在牛头山组织聚会,你来吗?”
  “聚会?哪来的聚会?”
  袁守一有些意外。
  人种村的“偽孤儿”们,平时散落各地,联繫不多,更少有集会。
  “是杜青青组织的。”
  花禪夜解释,“她提前公布仙域將要强制注射灵髓的消息,大家想聚在一起……商量商量。”
  杜青青?提前公布?
  袁守一眉头微皱。
  这个消息的敏感性,不言而喻……
  杜青青却主动捅出来……
  “她已经知道你在调查探底她?”袁守一猜测道。
  “不错。她还算有点脑子,抢了先手。”
  花禪夜的声音里听不出恼怒,反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
  “凭藉这个消息,杜青青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倒是赚了不少声望和人望。”
  袁守一瞭然。
  先手公布,既是施恩,也是立威,更是將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她应该没通知你,或者邀请你吧?咱们有必要去吗?”他问。
  杜青青没有他的號码,没通知他正常,但花禪夜……
  “去吧。”
  花禪夜沉默了下,声音罕见透出一丝疲惫。
  “大家好长时间没聚了。而且……我也有点心烦,想听听你的意见。”
  “好。”袁守一没有多问,乾脆应下。
  ……
  牛头山,一个在官方地图上找不到坐標的名字。
  它是从人种村走出去的一代代“偽孤儿”们,口耳相传的隱秘地点。
  一座荒芜的、產权不明的野山,紧邻著城郊巨大的垃圾填埋场。
  其他山头,或有主,或已开发。
  唯有这里,因其贫瘠和邻近垃圾山的恶劣环境,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
  深夜十二点。
  袁守一踏上山坡。
  远远便看到一团巨大的篝火,在黑暗中跳跃。
  火光映出周围影影绰绰的人群。
  粗粗看去,竟有三百人之多——
  来自人种村不同批次、不同年龄段的“同类”。
  他刚靠近人群边缘——
  “操他妈的世道!操他妈的仙域!”
  一声嘶哑暴戾的怒吼猛然炸开,压过篝火的噼啪声。
  是一个刀疤脸。
  骨架粗壮,如今却因长期酗酒和营养不良而肌肉萎缩的男人。
  他赤红著眼,仰头將手里的劣质白酒灌下一大口。
  酒液顺著下巴淌下,混合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
  “什么狗屁『灵髓』!什么狗屁『仙律』!老子就是不去!”
  “那些端坐云端的修仙者,那些……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打断他的咆哮。
  没有人劝慰,也没有人附和。
  只有篝火兀自燃烧,火光跳跃在每一张表情不一的脸上——
  麻木、恐惧、愤怒、茫然、渴望。
  一阵北风打著旋儿掠过。
  將垃圾山那股腐烂的气味,猛地卷过来。
  与空气中瀰漫的绝望、恐惧、酒精和汗水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沉甸甸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压得人喘不过气。
  袁守一忍不住微微侧头,掩掩口鼻。
  身旁的花禪夜,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端坐。
  清冷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半明半暗。
  只有挺直的脊背,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这时,杜青青站了起来。
  她穿著比在场大多数人都体面些的衣物。
  脸上刻意维持镇定,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慟的脸,继续道:“强制注射势在必行……”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儘量想办法,让我们人种村的人……少死几个。”
  她顿了顿,拋出早已想好的方案:“结婚,成双户!”
  “政令允许家庭中一人注射,另一人可免於当期强制。”
  “我们可以互相组合,一人去搏命,另一人……至少能活下来。”
  几道目光被她的话语吸引,但大多是漠然的。
  谁生?谁死?
  这是最残酷的抉择。
  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他们这些本就关係鬆散、大多自顾不暇的“同乡”?
  “捨生取义”四个字,说起来轻巧。
  落到自己头上,有几人能坦然接受?
  气氛更加沉滯。
  绝望的潮水,快要將篝火的光热吞没。
  就在这时。
  一个佝僂蜷缩、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乾瘦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个老人。
  非常老,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著骨头。
  他颤巍巍地,试图站直身体。
  但佝僂的脊背,早已定型。
  一条腿明显瘸著,整个人摇晃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五十年前……”
  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不高,却奇异地穿透篝火的噼啪,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一个注射灵髓的机会……”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老人身上。
  “一千多號人,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积攒整整三年,凑出来的机会。”
  “价值……一千万星元。”
  老人声音很平缓。
  没有激昂,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一千万星元”和“一千多號人三年”这两个数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是我怕了……我退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很久。
  久到……篝火都仿佛暗淡几分。
  他没有再说“怕”的细节,也没有描述“退”后的境遇。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自己此刻苍老不堪的躯体,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答案,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五十年后,苍老残破,苟延残喘……
  这,算活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