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看谁熬得过谁
  李渐甫的想法確实是个毒计,两宫太后听闻后,也纷纷侧目。
  如果成了,不仅能干掉赵明羽,还能消耗其他总督的实力,一石二鸟!
  然而,听完这番话,奕訢却没有丝毫的喜色,反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看著李渐甫,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渐甫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奕訢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奏摺,轻轻放在李渐甫面前:
  “晚了。”
  “你看看这些吧。”
  李渐甫疑惑地拿起那叠奏摺,只翻开了第一本,脸色就变了。
  那是直隶总督刘长佑的摺子,通篇都在夸讚赵明羽收復故土,乃是当代卫霍,恳请朝廷重赏。
  再翻一本。
  闽浙总督左季高,那更是言辞激烈,说什么“海防之幸,神州之幸”,支持赵明羽之意溢於言表。
  再翻。
  陕甘总督杨岳斌、四川总督骆秉章、云贵总督劳崇光...
  一个个响噹噹的名字,一个个汉人封疆大吏,竟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全部上书支持赵明羽!
  李渐甫的手开始颤抖。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本时,更是惊讶!
  那是他的恩师,那位如今赋閒在家,但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曾大帅的亲笔信!
  信中虽然言辞含蓄,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赵明羽此战,扬我国威,当为神州楷模。
  “这...这怎么可能?!”
  李渐甫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赵明羽是眾矢之的,是朝廷的叛逆,是所有人的威胁。
  但他似乎忘了。
  他们都是汉人。
  在收復故土、驱逐洋虏这面大义的旗帜下,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甚至互相拆台的汉人总督们,竟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团结!
  当然,这也是一种唇亡齿寒的政治默契,如果赵明羽立了这么大的功还要被朝廷整死,那他们这些手里有兵的人,以后谁还有好下场?
  李渐甫这才意识到,自己反而没有跟上趟,成了那个被孤立的人。
  除了他,所有的汉人实权派都在支持赵明羽!
  他想搞“驱虎吞狼”,结果发现所有的老虎都站在了赵明羽身后,正衝著他呲牙呢!
  这一刻,李渐甫的脸火辣辣的疼,那是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现在民间,百姓为他喝彩,士子为他作诗。”奕訢指了指外面的天空:“现在要是动他,那就是违逆天下大势,到时候,恐怕不用赵明羽动手,这天下就得先乱起来。”
  慈安和慈禧听得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百姓的议论,她们或许可以不在意,大不了杀几个带头的。
  但这些汉人总督的態度,却是实打实的兵权啊!
  现在神州南边的局势,早就不是满人说了算的,太平天国之后,兵权尽入湘淮之手,如果这些人铁了心要保赵明羽,朝廷就是想动,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还有几颗牙。
  看著李渐甫那灰败的脸色,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慈安虽然心中失望,但也知道此刻再责怪他也无用。
  “李爱卿为了谈判的事,也是操劳过度了。”慈安挥了挥手,语气冷淡:“下去歇著吧。这事儿,不用你操心了。”
  李渐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输了,不仅输给了赵明羽,在朝堂上也输了个精光。
  “臣...告退。”
  李渐甫踉蹌著起身,跪安退下,那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
  “外人”走后,暖心阁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慈安明显放鬆了一些,卸下了那副端庄的架子,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老六,难道就真的放任那个赵明羽不管了?”慈安看著奕訢:“李渐甫那法子虽毒,但若是真能成,倒也省了咱们的心病,难道真的不可行?”
  奕訢苦笑一声。
  “太后,李渐甫终究是个汉人。”
  奕訢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通透,也带著几分无奈:
  “他表面上是给太后分忧,实际上,不过是想借朝廷的手除掉异己,之后自己染指两广那块肥肉罢了,咱们若是真听了他的,那就是被他当枪使了。”
  慈禧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冷哼道:“有理,还是六爷看得清,这李渐甫,哼...前后如此针对赵明羽,我就知道他有私心,这次谈判办得一塌糊涂,我和姐姐对他都是失望透顶。”
  奕訢点了点头,接著说道:“太后,如今这局势,咱们动不得赵明羽,臣以为,至少有四不可。”
  他伸出四根手指,逐一分析,条理清晰得让人害怕。
  “其一,民心不可违。”
  “他收復安南,如今声望如日中天,太后也知道,那些读书人平日里不思为朝廷分忧,脑子里只想著家国大义。”
  “赵明羽这一下子,算是戳中了他们的痒处,咱们若是这个时候动他,那就是顶风作案,这民心一失,大清的根基就动摇了,这是一不可。”
  “其二,洋人依旧是要防范的。”
  “法国人这次虽然败了,但那是被打疼了,不是被打死了。”
  “他们在越南南边还有殖民地,那帮洋鬼子狼子野心,隨时可能捲土重来,但只要赵明羽在,他一定能看住南大门。”
  “要是换了个软弱无能的去,法国人一听消息,必然反扑,到时候,咱们丟的可就不止是安南,搞不好连两广和西南都得搭进去,所以,只能留著他,让他去咬洋人,这是二不可。”
  “其三,借刀杀人。”
  奕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次法兰西人必然恨赵明羽入骨,之后数年,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復。”
  “洋人可不是好惹的,尤其是法兰西人,心高气傲。”
  “咱们就让他们互相斗!以后让洋人去消耗赵明羽的兵力,让赵明羽去消耗洋人的锐气。”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美哉?若是现在动了他,这洋人的仇恨可就转到朝廷头上了。”
  说到最后一点,奕訢顿了顿,故意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其四...瑞麟的事,显然是赵明羽对我们的警告。”
  奕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在告诉咱们,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接得住。”
  “咱们要是继续往两广派人,估计那是派一个死一个!而且还是那种死无对证的死法!咱们满人如今人才凋零,经不起这么折腾了啊!”
  这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入木三分。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
  审时度势,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利益,更看到了长远的博弈,更懂得忍耐。
  慈安和慈禧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憋屈,但不得不承认,老六说得对。
  现在跟赵明羽翻脸,那是下下策。
  但是,慈禧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眼圈一红,竟然当场哭了起来。
  “呜呜...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慈禧拿著帕子擦著眼角,声音悽厉:
  “他害瑞麟,逼宫朝廷,这就是在欺负咱们孤儿寡母!”
  “咱们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现在那么多汉人总督都支持他,照如此下去,这以后...咱们大清的江山,岂不是又要回到那帮汉人手里了?”
  这一次,慈安没有喝止。
  因为慈禧说出了她心里最大的恐惧。
  汉人掌权。
  这是悬在满清皇室头上的一把利剑,自从太平天国之后,这把剑就越悬越低,如今赵明羽这一出,更是让这把剑寒光四射。
  那么多汉人实权派明里暗里支持赵明羽,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这意味著,汉人在觉醒,在抱团!
  相比於赵明羽一个人的囂张,这种汉人集团的崛起,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看著两个太后愁云惨澹的样子,奕訢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
  “太后过虑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冷酷:
  “常言道,人有生老病死,此乃天道,非人力可违。”
  “別看那些汉人总督现在势大,一个个跳得欢,但臣敢断言,要不了十年,这种局面就会彻底扭转!”
  慈禧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著奕訢:“老六,这话怎么说?”
  奕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算计到了极致的冷血。
  “太后请想,劳崇光、杨岳斌、骆秉章这些人,哪个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棺材瓤子?”
  “据臣所知,他们一个个不仅年纪大了,而且全是一身的病,征战半生,谁身上没点暗伤?他们还能活几年?”
  “我们现在换不了两广的位置,难道还熬不死这帮老傢伙吗?”
  奕訢口气篤定:
  “再有,臣的探子已经来信了,就连湖南的老曾,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听说最近咳血不止,连路都走不动了。”
  “湘军之所以强,全繫於他一人之威望,只要曾帅有个三长两短,湘军那个庞然大物,瞬间就会分崩离析,树倒猢猻散!”
  “而两位太后...”
  奕訢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上面的两个女人:
  “都正值盛年!”
  这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
  两个寡妇的眉头瞬间舒展了开来。
  慈安太后不过三十,慈禧太后更是只有二十八,奕訢今年也不过三十四,至於皇上,那是总角之年,正如初升之日。
  没错!
  咱们年轻啊!
  这就是最大的资本!
  那些汉人总督虽然手握兵权,但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不团结,而且没有谁有那个实力单独对抗朝廷,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那个能力和名义把位置传给后人!
  只要他们一死,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回兵权,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是一场时间的赛跑。
  而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奕訢见两个女人的脸色终於好转,立刻趁热打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最多十年!南方各省的大权,必將重新回到咱们旗人手中!”
  “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一个字——忍!”
  “忍到他们老,忍到他们死!所以还请两位太后保养圣体,以待天时!”
  慈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虽然没什么大文化,但算是个明白人,至少比慈禧明白得多,所以她感觉奕訢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现在確实只能忍,只能等,等那些老傢伙一个个去见阎王,这大清的天,就还是她们的天。
  等到那个时候,赵明羽就是独木难支!
  “老六啊,难为你了。”慈安感嘆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你也是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操碎了心。”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復了太后的威仪:
  “先帝常说,为君者要从善如流,不可意气用事,这话本宫一直记在心里。”
  “既然赵明羽现在得天下臣民们的讚颂,又实打实地为我大清开疆拓土,那咱们也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否则人心不服。”
  “既如此,那就以皇帝的名义下旨吧。”
  慈安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给他赏,具体哪些,你来擬定。”
  “至於法国人的谈判之事,也交给他吧,省得那些外国佬没事就想著来皇宫烦我们。”
  奕訢再次重重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