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以国之名,迎接英雄回家!
  快艇在浪尖上跳。
  苏名仰面躺在艇底,海水从充气边缘不断灌进来,淹过了他的后背,浸透了衝锋衣,也浸透了贴身口袋里那个装著七百三十二块六毛的塑胶袋。
  咸水泡著伤口,左肩的贯穿伤已经没有痛感了,只剩一种钝钝的麻木,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右侧腰间的枪伤和之前的刀伤叠在一起,每顛一次,就往外涌一股新鲜的血。
  引擎在身下轰鸣,震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苏名偏过头,想看看方向,但充气艇的边缘挡住了视线,他只能看见一片无垠的黑海,上方是更沉的夜色——那是天。
  苏名不知道自己漂了多远,五海里?八海里?快艇的油表在军方配置的仪錶板上亮著绿光,但他已经无力,也无暇去看了。
  北大西洋海面风很大,颳得脸生疼。
  他摘下耳朵上那根快被风吹掉的烟,塞进衝锋衣的內兜里,和红绳、塑胶袋放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不是浪,也不是引擎。
  是螺旋桨。
  后方传来沉重的旋翼声,划破了夜空。
  苏名心里一沉。
  他撑著艇壁坐起来——这个动作扯动了腰间的伤口,一大口血腥味涌上喉头,他咽了回去,扭头看向身后。
  夜空里,两盏白色的航行灯正在逼近,灯光下方是一个深灰色的庞大轮廓,旋翼的下洗气流在海面上压出一圈一圈的白色浪纹。
  武装直升机。
  苏名认出了那个轮廓,双发,串列座舱,短翼掛架上鼓鼓囊囊的,掛著东西。
  他不知道那上面掛的是火箭弹还是飞弹,但不管是哪一种,一发就够把这条充气快艇连人带艇蒸发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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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艇的速度已经拉满了,四十二节,军方標配的极限航速,而那架直升机的巡航速度是快艇的六倍。
  被追上是迟早的事。
  苏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没枪,没弹,洗洁精用光了,保龄球扔光了。
  他身上唯一能扔出去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塑胶袋。
  七百三十二块六毛。
  砸不死人。
  直升机越来越近,旋翼的声音从远处的嗡嗡变成了头顶的轰鸣。探照灯从机腹下方亮起来,一道青白色的光柱劈开海面,扫向快艇。
  光柱扫到他的那一刻,苏名在灯光下无所遁形。灯光下他看清了自己——衝锋衣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裤腿上的血已经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衣服。
  探照灯锁住了他。
  直升机在头顶三百米处悬停,旋翼的下洗气流把海面吹得翻了过来,浪花劈头盖脸地砸在快艇上。
  苏名听见了短翼掛架的电机转动声——那是飞弹掛架的瞄准机构在修正角度。
  他没有闭眼。
  他把右手从伤口上移开,伸进拉链口袋,把u盘连同那个塑胶袋一起攥在手心里,用力握紧。
  老枪的七百三十二块六毛和国家三十年的空防数据,攥在同一只手里。
  就在这时,快艇前方两百米处的海面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一片区域的海水变了顏色,从纯黑变成一种深沉的灰蓝,底下有个巨大的东西正往上顶。
  然后海面鼓了起来。
  不是浪涌,而是整块海面被从下方顶起,剧烈隆起。
  水面被撑裂了。
  一道黑色的脊背从海面中间顶破水面,海水沿著弧形的壳体哗啦啦地向两边倾泻,在夜色中形成两道白色的瀑布。
  围壳冒出来了。
  然后是帆罩,是潜望镜群,是指挥塔台上那面湿漉漉的旗帜在月光下反射著暗光。
  龙国海军军旗。
  一艘排水量超过一万两千吨的战略核潜艇,从太平洋底一路潜行到北大西洋公海,此刻正將它庞大的躯体从海水中推出来。
  潜艇的压载水舱全速排水,无数气泡翻涌著从船体两侧喷出来,把周围的海面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白汤。
  苏名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型號的参数,纸上的。但纸上的数字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东西从水底冒出来的时候,会大成这个样子。
  快艇在核潜艇浮起激盪出的波浪中剧烈顛簸,苏名被掀翻在艇底,脑袋磕在充气边缘上,嗡了一声。
  他顾不上疼,重新挣扎著爬起来。
  头顶直升机里的飞行员也看傻了。
  探照灯的光柱从苏名身上移开,照向了那艘正在排水上浮的巨大黑影。青白色的灯光打在潜艇湿淋淋的壳体上,把舷號照得一清二楚。
  座舱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通讯频道切换声,苏名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慌张——螺旋桨的转速忽然变了,旋翼声从稳定的嗡嗡变成了拔高的尖啸。
  直升机在犹豫。
  核潜艇没有给它犹豫的时间。
  围壳顶部一个方形的舱盖弹开了,一具垂直发射模块从里面升了起来。发射架上的防空飞弹没有点火,甚至没有竖起来——但飞弹头部的雷达引导头亮了。
  那是锁定。
  苏名不懂防空系统,但他懂那个声音。三十公里外的驱逐舰上都能听见的刺耳告警音,此刻就在头顶三百米处的直升机座舱里疯狂尖叫著。
  旋翼猛然倾斜,机身侧翻了二十度,引擎发出全功率的嘶叫。那架武装直升机在原地画了一个急转弯,尾梁甩出一串热焰弹——橘红色的诱饵弹在夜空中散落,隨即被风吹散。
  然后它跑了。
  全速。
  它走得很快,三秒之內就从悬停变成了平飞,十秒之內就变成了夜空边缘一个迅速缩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苏名趴在快艇上,看著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潜艇的甲板上,一个舱口被推开了。三个穿著深蓝色工作服的水兵飞快地爬出来,其中一个扛著一卷软梯,一个提著急救箱,还有一个举著一支信號枪,对准天空打了一发绿色信號弹。
  绿色的光照亮了方圆五百米的海面。
  “目標方位二-七-零!小型快艇一艘!一人!”举信號枪的水兵率先发现了苏名,衝著甲板下面大喊。
  快艇在潜艇製造的涌浪中顛簸著漂近了潜艇侧舷。苏名试著伸右手去抓水兵放下来的软梯,但手指刚碰到绳索就滑了——手上全是血,抓不住。
  两个水兵顺著软梯爬下来,一左一右架住苏名的胳膊。苏名的左肩一碰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虚汗。
  “伤员!通知军医准备!贯穿伤两处,失血严重!”一个水兵衝著上面喊。
  他们把苏名拖上了甲板。
  苏名的膝盖碰到潜艇甲板上防滑涂层的那一刻,双腿终於撑不住了。他跪在甲板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侧过身,蜷起来,把右手紧紧护在胸口拉链袋上。
  u盘、红绳,还有那七百三十二块六毛,都在里面。
  一个军官从舱口钻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茫然。他蹲在苏名面前,看著这个浑身是血、蜷缩在甲板上的年轻人,伸手去翻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苏名用仅剩的力气挡开他的手。
  “別动我胸口的口袋,”苏名声音嘶哑地说,“里面的东西……比我值钱。”
  副长愣了一下,手停在了半空。
  苏名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听见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喊军医和担架,有人用通讯器向指挥中心报告。
  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血,还是潜艇甲板上的盐雾。
  他摸了摸內兜,那根半瘪的烟还在。
  苏名闭上眼睛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副长把耳朵凑过去,才勉强听清。
  “面……帮我记著……多放醋。”
  副长蹲在那里,满脸困惑地看著苏名失去了意识。
  他扭头看向站在旁边同样一脸懵的水兵班长。
  “他说什么?什么醋?”
  水兵班长摇了摇头。
  军医扛著急救箱从舱口衝上来,扑通一下跪在苏名旁边,撕开他血淋淋的衝锋衣开始检查伤口。当他掀开衣服看到腰侧那个弹孔和刀伤叠在一起的伤口时,手抖了一下。
  “这人……是怎么跑到这儿的?”军医抬头问。
  没人能回答他。
  担架被抬了上来,四个水兵轻手轻脚地把苏名抬上去,有人试图把他紧攥著胸口的右手掰开。
  苏名已经昏迷了,但那只手像焊死了一样,五指紧扣在拉链口袋上,怎么也掰不开。
  军医看了看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別掰了,连人带口袋一起抬下去。”军医说。
  担架消失在舱口里。
  甲板上只剩一滩还没被海水冲走的血跡,和一只从苏名鞋底脱落、被海水泡得发白的鞋垫。
  副长站在甲板上,看著那只孤零零的鞋垫,一时无言。
  他低头拿起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
  “雪鯨呼叫西山。目標已接收。重复,目標已接收。”
  通讯器里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带著粗重鼻息的苍老声音传了过来。
  “人呢?”
  “活的,但伤很重。”副长回答。
  通讯器那头又静了几秒。
  “东西呢?”
  副长回头看了一眼舱口的方向,想了想苏名那只怎么也掰不开的右手。
  “在他手里,焊死了。”副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