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云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府上下都道小少爷沈黎是个极省心又好带的孩子。
  他不像其他婴孩那般整夜啼哭,饿了或是不適,也只是哼唧几声。
  引得乳母张嬤嬤忙来看顾,张嬤嬤是个富態和气的妇人,生养过两个孩子,很有经验。
  她常抱著小沈黎,对林氏嘖嘖称奇:
  “夫人您是没瞧见,別家娃娃那哭起来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咱们小少爷就跟那小猫儿似的,哼两声就完事,眼睛清亮亮的,倒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
  林氏生產后身子將养得好,脸色日渐红润,看著躺在摇车里不哭不闹。
  只睁著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静静望著窗外树叶的儿子,心中爱极,柔声道:
  “许是知道体谅他娘呢。”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软乎乎的脸颊。
  小沈黎便眨眨眼,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指尖,那力道微弱,却让林氏心里软成一滩水。
  父亲沈文敬下了衙门或是从书房出来,第一件事便是来看儿子。
  他总爱穿著一身靛蓝色的直裰,身上带著淡淡的墨香。
  他不敢像乳母那样隨意抱,多是负手弯腰,凑得很近,仔细端详儿子的眉眼。
  “夫人你看,这鼻樑,像我,挺!这眉眼清秀,像你,將来定是个俊俏儿郎。”
  沈文敬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得意,他轻轻用指节蹭了蹭儿子的小下巴。
  “快些长大,为父教你认字读圣贤书。”
  小沈黎便看著他,不闪不避,那目光沉静,竟让沈文敬微微一愣,隨即失笑:
  “瞧瞧,这孩子,眼神倒像个大人似的沉得住气。”
  他只当是小儿懵懂,並未深想。
  转眼便是一年,周岁抓周礼时,厅堂里舖了红毡,亲朋好友围了一圈。
  母亲林氏將穿戴一新的小沈黎放在毡子中间,周围摆满了算盘、银锭、书本、印章、小巧的弓矢等物。
  眾人都笑著看这小娃娃会抓什么。
  小沈黎坐在那里,黑亮的眼睛缓缓扫过那些象徵不同前途的物事。
  略一迟疑,便伸出小手,稳稳地抓住了一本蓝封皮的书。
  另一只手则抓起了那枚小小的玉石印章。
  “好!”祖父老太爷捋著鬍鬚,满脸笑容。
  “抓书又抓印,这是要学问仕途两不误啊!是我沈家好儿孙!”
  满堂贺喜声顿时响起,沈文敬更是喜形於色,连连向父亲和宾客拱手。
  林氏在一旁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温柔欣慰,却又隱约觉得。
  儿子方才那审视选择的目光,似乎太过冷静了些。
  她摇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抓周礼后,小沈黎开始咿呀学语,蹣跚学步。
  他学得似乎比一般孩子更快些,吐字清晰,走路也稳,很少摔跤。
  但他並不张扬,大多数时候,仍是安静的。
  他喜欢待在父亲的书房,沈文敬见儿子似乎对书本有兴趣,心下大喜。
  便常抱他坐在膝头,摊开书册,指著上面的字慢悠悠地念。
  小沈黎便睁大眼睛看著,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这日,沈文敬正念著《声律启蒙》: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念到一半,衙门有公务来请,他只得放下书,对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廝秦豆吩咐道:
  “看好小少爷,別让他碰了砚台惹一身墨。”
  沈文敬匆匆离去,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小沈黎坐在那张对於他来说过於宽大的花梨木椅子里,小腿悬空晃荡著。
  他看看那本摊开的《声律启蒙》,又看看旁边笔架上掛著的毛笔,最后目光落在秦豆身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秦豆。”
  秦豆嚇了一跳,忙回头:
  “哎哟,小少爷,您会叫小的名字了?”
  小沈黎却不看他,小手指著书上的一个字,那是一个“风”字,问道:
  “这个,念什么?”
  秦豆凑过去一看,挠挠头:
  “小少爷,这个字,小的,小的认得不全。”
  他认得几个字,却不敢在主子面前卖弄,更怕教错了。
  小沈黎也不纠缠,又指向另一个字“空”。
  秦豆更是尷尬:“这个……这个……”
  小沈黎收回手指,垂著眼睫,不再问了。
  那沉静的模样,让秦豆心里莫名有些发慌,赶紧找补道:
  “小少爷,等老爷回来,让老爷教您,老爷学问大著呢!”
  “嗯。”小沈黎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只静静看著书页上那些墨色的字跡,目光幽深,完全不似一个周岁多的孩童。
  窗外,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沈黎抬起小手,试图去捕捉那跳跃的光斑,指尖在阳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他感受著这具弱小却充满生机的身体,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府中僕役的走动声,低语声。
  这个世界,似乎很安全,很舒適。
  但他没有忘记意识深处那口道鼎,没有忘记“低武”二字。
  书香门第是他的起点,却绝不会是他的终点。
  他需要知识,需要力量,需要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第一步,就是充分利用这个环境的优势,儘快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阅读,观察。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声律启蒙》上。
  云对雨,雪对风……这世间的道理,或许也如同这声律对仗一般,自有其规则和脉络。
  而他,要做的就是去读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