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题你贏了又如何
  第一题,你贏了。
  那又如何。
  考试,才刚刚开始。
  纯白色的墙壁上,那巨大的绿色对勾和鲜红的叉缓缓淡去,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掉。
  整个空间再次回归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纯白。
  一秒。
  两秒。
  墙壁上,新的血字,如同墨滴入水般晕染开来。
  【第二题】
  【请详细阐述,你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並从正面论证,如果当时你更努力地学习,掌握更多的知识,这件事就绝对不会发生。】
  死寂。
  比刚才的数学题出现时,更加彻底的死寂。
  这已经不是在考试。
  这是在诛心。
  它要你亲手剖开自己最深的伤口,再撒上一把名为“自我否定”的盐。
  玻璃墙的另一侧,郑远那张癲狂的脸突然平静下来。
  他看著那道题,布满血丝的眼球里,闪过一丝短暂的迷茫。
  后悔的事……
  他想起了那个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咒骂他不够出人头地的“母亲”。
  想起了自己为了签单,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最后还是被客户指著鼻子骂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领导当眾撕毁他的报告,宣布奖金全部取消时,周围同事那些幸灾乐祸的表情。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张发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上。
  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他记得母亲拿到通知书时,那失望透顶,一言不发转身回房的背影。
  那个背影,成了他之后二十年里,所有噩梦的开端。
  如果……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考上那所顶尖学府……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郑远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这道题的“標准答案”!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铅笔,在那张白纸上疯狂地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如同虫豸啃食桑叶般的声响。
  他没有丝毫的迟疑,更没有半分的羞耻。
  他把自己形容成一条因为懒惰而错失龙门的蛆虫,用最恶毒,最贬损的词汇,將自己的过去批判得一文不值。
  “我就是个废物。”
  “我的失败,从我高中时逃掉的每一节晚自习开始。”
  “知识就是力量,我没有力量,因为我厌恶知识,我活该被社会淘汰,活该一事无成!”
  他写得极其投入,那张枯槁的脸上,甚至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態的,即將获取胜利的笑容。
  他已经彻底理解了这个考场的规则。
  想要活,就要拋弃一切尊严,变成出题人最想看到的那条狗。
  而在墙的另一侧。
  赵雪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后悔的事。
  她的脑海里,只浮现出一张脸。
  徐敏。
  那个在临死前,哭喊著“我想活”的女孩。
  那个被她保护,又背叛了她的同伴。
  她后悔吗?
  后悔。
  她后悔在体育课后,没有察觉到徐敏的崩溃和郑远的阴谋。
  她后悔在化学实验室里,自己最终选择了举报,而不是另一种或许能两全其美的方法。
  儘管她清楚,那种方法根本不存在。
  可写下这份悔恨之后呢?
  如何论证,只要努力学习,就能避免这一切?
  这根本是悖论!
  徐敏的死,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必然崩塌。
  是这个该死的副本,將人变成了鬼。
  这和会不会解一道三角函数,背不背得出一篇古文,有任何关係吗?!
  赵雪的胸口剧烈起伏。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愤怒,让她几乎想把手里的笔折断。
  这是陷阱。
  一个强迫你扭曲自身逻辑,践踏自身原则的陷阱。
  你越是挣扎,越是想维持清醒,就陷得越深。
  塔楼。豪华行政套房。
  陈默打了个哈欠,从真皮沙发上坐起来。
  他看著屏幕上两个截然不同的反应,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对,就是这样。”
  他从身旁的冰桶里,又拿出一罐可乐。
  “郑远这种人,在社会上被捶打惯了,早就学会了如何快速捨弃自我,去迎合上位者的需求。他会活得很好,也死得最快。”
  因为一旦规则改变,他会是第一个適应不了的人。
  而赵雪……
  陈默看著那个紧咬嘴唇,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的女孩。
  “有意思。”
  “还在坚持你那套可笑的逻辑和原则吗?”
  这道题,正是陈默利用【痛苦復刻】能力的极致体现。
  他將自己曾经承受过的,来自父母、老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偏执观念,和“你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不够努力”的pua式教育,完美地融入了这道考题。
  他感受到的痛苦越深,这道题对挑战者精神的腐蚀性就越强。
  它逼迫你承认,你的一切苦难,都源於你自己的“不努力”。
  与世界无关。
  与规则无关。
  错的,永远是你自己。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
  “让我看看,你会怎么选。”
  陈默翘起二郎腿,悠閒地喝著可乐。
  考场內。
  墙壁上,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无声地出现。
  【60】
  【59】
  【58】
  冰冷的数字,一下下敲击在赵雪的心臟上。
  与此同时。
  她身下的椅子,开始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温度。
  先是温热。
  然后是滚烫。
  像是有烧红的铁板,正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炙烤著她的皮肤。
  滋滋……
  空气中,甚至传来布料被烤焦的微弱声响。
  惩罚的前兆。
  剧烈的疼痛,让赵雪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看著对面那个已经停笔,正用一种看死人的表情看著自己的郑远。
  又看了看墙上飞速跳动的数字。
  大脑在飞速运转。
  逻辑?原则?
  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必须写!
  可是怎么写?
  怎么將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用“努力学习”强行关联起来?
  等等……
  学习。
  知识。
  规则……
  一道电光,猛地在赵雪的脑中炸开!
  她似乎抓住了什么。
  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契合这个怪谈世界的逻辑链条。
  她不再犹豫。
  她俯下身,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疯狂舞动,留下潦草却坚定的字跡。
  “我最后悔的事,是没有在化学实验室里,救下我的同伴,徐敏。”
  “我之所以没能救下她,归根结底,是因为我学习不够努力,掌握的知识不够多!”
  “如果我精通物理学,我就能计算出雷射网的功率和触发机制,带著刘浩一起活下来!”
  “如果我精通心理学,我就能提前洞悉郑远的疯狂和徐敏的懦弱,化解他们的阴谋!”
  “如果我將这个世界的『知识』——也就是所有的『规则』——全都学习通透,融会贯通,那我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答题?”
  赵雪的笔尖越写越快,几乎要划破纸张。
  她抬起头,那双被痛苦和愤怒填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纯白的墙壁,仿佛要看穿它,看到背后那个制定规则的魔鬼。
  她的嘴角,咧开一个混合著自嘲和疯狂的弧度。
  她写下了最后一句,那个堪称惊世骇俗的结论。
  “如果我学习足够好,好到足以洞悉这个世界的本源,那我將不再是挑战者。”
  “我將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到那时,我挥手间就可以抹去郑远,弹指间就能復活徐敏。我,就是这个考场的神!”
  写完。
  她扔下笔,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滚烫的椅背上。
  嗡——
  她和郑远面前的墙壁上,同时亮起了绿色的对勾。
  【回答正確,积分+10】
  她通过了。
  用一种出题人(陈默)都始料未及的、狂妄到极致的方式。
  可赵雪没有半分喜悦。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捂住嘴,乾呕了几下。
  她感觉,就在刚才,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恪守原则的赵雪。
  为了活下去,她正在变成自己最討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