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服务者之死
  血雾在高明原本站立的位置瀰漫,带著一股温热的腥甜,缓缓散开。
  一滴。
  溅在了张伟的脸上。
  他浑身僵硬,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人,就这么没了。
  不是被砍头,不是被刺穿,而是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字,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主陪】的座位,空了。
  那把厚重的太师椅,此刻看起来像一个择人而噬的黑洞。
  包厢內,死寂得能听见心臟撞击肋骨的闷响。
  那个叫王倩的女孩,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身体抖成了一片残影。
  孙莉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椅子上,右手还被筷子贯穿著,她看著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焦距。
  逃,是奢望。
  动,是死亡。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罪过。
  就在这片凝固的绝望中,一个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陈丽。
  那个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普通宾客座位,一直安静得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
  她看著周围人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主宾位上昏死过去的李刚,和地上还在抽搐的高明。
  她想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这无边的恐惧活活逼疯。
  她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中央那套乾净的茶具和旁边的一壶清水上。
  敬酒,是死路。
  吃饭,是陷阱。
  那么,倒杯水呢?
  一个最普通,最中性,最不具备攻击性的行为。
  或许,这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陈丽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於慢动作的姿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张伟的声音发颤。
  陈丽没有回答,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安抚表情。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只玻璃冷水壶。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她先是给自己面前的空茶杯,倒了半杯水。
  没有触发任何惩罚。
  所有人的心,都微微鬆动了一丝。
  或许,真的有安全的行为。
  陈丽看到自己安然无恙,胆子也大了一点。她端著水壶,开始为离她最近的张伟,也倒了一杯水。
  张伟紧张地看著水流注入杯中,直到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似乎真的可行!
  陈丽的举动,像是在这片绝望的黑暗中,点亮了一根微不足道的火柴。
  她开始挨个为其他人倒水,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观察室里,陈默看著这一幕,没有任何表示。
  天真。
  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吗?
  这是他用自己最深刻的痛苦记忆,復刻出的规则地狱。
  在这里,任何自作聪明的“善意”,都是催命的符咒。
  陈丽的动作很顺利,她为所有活著的挑战者都倒了水。
  最后,只剩下主宾李刚,和那个被抹除的高明面前的杯子是空的。
  陈丽的脚步,在李刚的座位旁边停下了。
  她有些犹豫。
  给主宾倒水,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但李刚已经昏死过去,倒了也喝不了。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钟,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紧张,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哗啦……”
  一股清水,从壶嘴倾斜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洒在了李刚瘫软在桌上的手臂上。
  冰凉的清水,让昏死中的李刚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陈丽坏了。
  她下意识地认为自己闯了祸,几乎是出於本能,她立刻放下水壶,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就想去给李刚擦拭手臂上的水渍。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补救性的动作。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李刚皮肤的前一秒。
  【警告:身份僭越!】
  冰冷的宣告,如同九幽之下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包厢!
  陈丽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学的角度,狠狠向后一拧!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啊!”
  陈丽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像是被一个无形的气泵疯狂打气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起来!
  她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血管和经络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方昊几乎是脱口而出。
  晚了。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陈丽,整个人,炸成了一团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温热的血液和不知名的组织,劈头盖脸地,浇了离她最近的方昊和张伟一身。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包厢。
  又一个。
  又死了一个。
  死得比高明更加直接,更加惨烈,更加……莫名其妙。
  观察室里,陈默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弧度。
  【身份僭越】。
  他一直很好奇,这条隱藏规则的触发条件,究竟有多苛刻。
  现在,他知道了。
  规则,只认证【身份锁定】时,塔楼赋予你的角色。
  陈丽的身份是【普通宾客】。
  她却去做了【服务者】才能做的“服务性”工作——为別人倒水,甚至试图为【主宾】擦拭。
  哪怕她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无意的。
  但在规则的判定里,这就是僭越。
  是对“序”的又一次挑战。
  陈默很满意这个结果。
  这种不讲人情,只讲规则的冰冷裁决,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它能最大程度地,放大挑战者內心的无力感和恐惧。
  而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它能让那杯【痛苦液体】,发挥出超越百分之百的威力。
  包厢內。
  张伟呆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哇”的一声,直接吐了出来。
  方昊没有动。
  他任由那些温热粘稠的液体,顺著他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去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残骸,而是死死地盯著陈丽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
  他想明白了。
  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副本,根本不存在任何“安全行为”。
  【身份锁定】,不仅仅是让你承担这个身份的责任,更是给你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你是什么身份,就只能做什么事。
  任何超出身份范畴的行为,哪怕只是倒一杯水,都会被判定为“僭越”,从而触发抹杀。
  这是一个绝对封闭的,行为逻辑链。
  每个人都被钉死在了自己的角色上,动弹不得。
  高明死了,因为他没当好【主陪】。
  陈丽死了,因为她想去当【服务者】。
  死局呈现在了所有倖存者的面前。
  现在,【主陪】空了,【服务者】也死了。
  宴席的流程,却並未因此中断。
  那个如同幽灵般的影子主陪,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著。
  接下来,该做什么?
  敬酒。
  【尊卑之序】。
  主陪死了,就该轮到【普通宾客】。
  可是……
  方昊的视线,缓缓扫过剩下的四名挑战者。
  张伟,王倩,孙莉,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他们都是【普通宾客】。
  他们的身份,是平等的。
  既然是平等的,那谁,该第一个举杯?
  又或者说……
  一个让方昊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主人”的宴席上,宾客之间,真的存在“平等”吗?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依旧满盈的,血红色的酒杯上。
  杯中的液体,似乎比刚才,更加鲜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