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空外
  拂尘先到。
  不是砸,是扫。
  万千丝絮如瀑布倾泻,带著撕裂虚空的力道,抽在那层的金光护罩上。
  护罩像被锤子砸中的冰面,从中心开始,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表面。
  刚刚还硬扛张文衡和达摩的数道攻击的金光护罩,
  然后它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炸开。
  千万片金色的碎片四溅,像被打碎的琉璃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化作虚无。
  黑袍大哥的脸色变了。
  他收起罗盘,
  光罩碎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握拳,猛地蓄力。
  拳头收在腰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双腿扎成马步,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无形的支点。
  一拳轰出。
  那一拳,不是普通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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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头上凝聚著他毕生的修为,凝聚著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凝聚著他的骄傲。
  一个巨大的拳影从他拳头上脱出,迎向那柄拂尘。
  拳影漆黑如墨,大如小山,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拂尘和拳影撞在一起。
  砰!
  声音震天!
  一圈圈波纹从那撞击点盪开。
  波纹所过之处,远处那些星星都在摇晃,明灭不定。
  那波纹盪到张文衡面前,他吐出一个镇字,波纹散了。
  盪到达摩面前,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波纹也散了。
  一击过后,苍玄面色如常。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袍大哥退了。
  不是一步两步,是几十米。
  他在虚空中滑出去,脚底擦出一串火星,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
  他退了很久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他慢慢握紧那只手,血从指缝里挤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他抬起头,看著苍玄。
  苍玄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黑袍大哥忽然笑了。
  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
  他转头,看向二弟。
  二弟站在不远处,手里捧著一颗珠子。
  大哥朝他点了点头。
  不是命令,是询问。
  二弟看著大哥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也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大哥从储物立方中抽出一桿长枪。
  枪身漆黑,上面刻著一条龙,龙鳞片片分明,从枪尾一直盘到枪头。
  龙眼是两颗红宝石,在虚空中泛著血一样的光。
  枪头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的,银白色,泛著幽幽的寒芒,像冬天结在屋檐上的冰凌。
  他举起枪,枪尖指向苍玄。
  先是一点寒芒。
  很小的一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然后那点寒芒炸开,化作无数点,铺天盖地,像满天星斗同时坠落。
  只见枪出如龙,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条龙。
  那条龙从枪尖里钻出来,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张著巨口,朝苍玄扑去。
  无数道枪影,无数道身影。
  黑袍大哥的身影在虚空中不断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刺出一枪。
  枪影密密麻麻,像下雨,像千百只蜜蜂的群体攻击。
  每一枪都刺向苍玄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臟,丹田。
  那些枪影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苍玄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周身自然形成一层透明的护罩,薄得像蝉翼,但那些枪影刺在上面,只溅起一圈圈涟漪,根本刺不进去。
  他就那样站著,任由黑袍大哥疯狂攻击,像一座山任由风吹雨打。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袍大哥的枪越来越快,快到只剩残影,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但每一枪都刺不进去,每一枪都被那层薄薄的护罩挡住。
  他催动真力,枪身上的龙纹越来越亮,那条黑龙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凶。
  没用。
  苍玄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另一边,二弟也出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比半个巴掌还小一点,通体泛著幽蓝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软软的,像月光,像萤火,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
  他看著珠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朝张文衡和达摩扔了过去。
  珠子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
  但它飞过的轨跡上,虚空都在扭曲,像被烧热的铁板上的空气。
  达摩先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那颗珠子。
  掌力刚猛,带著佛门的浩然正气,金光大盛。
  掌与珠相撞,
  珠子碎了。
  不过不是炸开,是化开。
  幽蓝色的光从碎珠里涌出来,像打翻的墨水瓶,像决堤的洪水。
  那光涌得太快,快到达摩来不及收回掌力,快到张文衡来不及出手。
  蓝光淹没了一切。
  达摩睁开眼。
  他看见的不是虚空,不是星星,不是那两个黑袍人。
  他看见的是一片天。
  蓝的,很蓝,蓝得像洗过的布。
  天上有几朵云,白白的,胖胖的,慢慢飘。
  太阳掛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软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竹板搭的,硬邦邦的,铺著一层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垫著一块粗布,粗布洗得发白,有好几个补丁。
  被子也是粗布的,很薄,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禿,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割猪草时被草叶划的。
  五六岁孩子的手。
  他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很小,光著,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记得这双脚走过很多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来回。
  他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很小,泥地,扫得很乾净。
  左边是厨房,矮矮的,屋顶盖著茅草,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烟。
  右边是猪圈,木头搭的,柵栏门关著,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院子靠又旁有一棵,不大,但结了很多枣,青的红的,掛满枝头。
  院门外有棵大树,很大很大。
  “小弥,”有人喊他。
  是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锅铲翻动的声响。
  “醒了?去割猪草,今天多割点,猪好像怀崽了。”
  “你哥他去学堂上学去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小小的。
  他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娘背对著他,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著,腰上繫著围裙。
  灶台上的铁锅冒著白气,粥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吃了再去,”
  娘没回头,但好像看见了。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碗边搁著自醃的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
  他端起碗,呼呼地喝。
  烫,但好喝。
  红薯甜,粥黏,咸菜很脆。
  他喝得很快,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边,舔得乾乾净净。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很好看。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放下碗,背上小背篓。
  背篓是爹专门给他做的,不大不小,刚刚合他的身高。
  竹篾编的,编得很密,边角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背带是旧布条搓的,软软的,勒在肩膀上不疼。
  他走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土坯房,茅草顶,家家户户门口都种著菜。
  有人在门口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咔嚓。
  有人在院子里餵鸡,撒一把穀子,鸡们咕咕叫著围过来。
  有人挑著水从门前过,扁担吱呀吱呀,水桶晃悠悠。
  他一路走一路喊人,喊王叔,喊李婶,喊张大爷。
  他们都应他,有的摸摸他的头,有的塞给他一把枣,有的喊他別跑太远,早点回来。
  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膝盖高。
  草叶上还掛著露珠,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
  割得很认真,挑最嫩的割,太老的不割,有虫眼的不割。
  割一把放进背篓里,再割一把,再放进去。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他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割。
  背篓满了。
  他站起来,腰有点酸,但看著满满一背篓嫩嫩的猪草,心里很高兴。
  明天猪的肚子应该会大一点了吧?
  肚子大点应该就会有小猪仔了吧。
  他想著,背上背篓,往回走。
  太阳开始偏西了。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
  背篓在身后一顛一顛的,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调,看著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然后他看见村子了。
  村子那边,很亮。
  不是夕阳的光,是火的光。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愣了一下。
  难道今天村里过节?
  他加快了脚步。
  过节好啊,过节有肉吃,有热闹看,不用早早睡觉。
  他又走快了些,几乎是小跑。
  背篓在身后蹦得更高了。
  走近了。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不是过节。
  是著火。
  好几间房子在烧,火舌从屋顶躥出来,舔著天空,黑烟滚滚。
  他跑起来。
  小背篓在他身后一蹦一蹦,猪草撒出来,落了一路。
  他跑进村子。
  地上有人。
  王叔躺在他家门口,脸朝下,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流,把泥地洇成黑色。
  他的手还伸著,朝著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回家。
  李婶趴在院子中间,旁边撒了一地穀子,她的几只鸡不知跑哪里去了。
  张大爷身躯躺著地上,
  不过他的头歪著,蹬在石墨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天。
  他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的嘴张著,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的眼睛瞪著,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今天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人,那些摸他头、给他枣、喊他早点回来的人。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起来。
  跑过王叔,跑过李婶,跑过张大爷。
  跑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跑过那些倒下的门板,跑过那些碎了的瓦罐。
  他跑回家。
  娘躺在家门口。
  她的脸朝著天,眼睛闭著,嘴角还带著一点笑,像睡著了一样。
  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已经流干了,衣裳被染成暗红色。
  她的右手伸著,手指微微弯曲,像握著什么。
  他跪下来,握住那只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河里的水,冰得像腊月里的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捂不热。
  他又去握另一只手,也冰。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自己脸上,还是冰。
  他抬起头。
  看见了爹。
  爹掛在门口那棵大树上。
  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了,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夏天的时候,他常在树下乘凉,听爹讲故事。
  现在爹掛在树上,是一把刀把他掛上去的。
  他的脚悬著,离地三尺。
  他的眼睛睁著,看著远方,看著村口的方向,看著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
  他的手里,还握著那把砍柴的斧头。
  斧头上全是血。
  他站起来,
  腿在抖,走得很慢。
  院子右侧是猪圈。
  门开著,柵栏门歪在一边,上面有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猪圈里空空的。猪
  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猪圈门口延伸出来,经过那棵大树,朝村外去了。
  脚印很大,比猪蹄大得多,像人的脚印,但又不完全像。
  脚印的边缘,有爪子的痕跡。
  他走回娘身边,慢慢坐下来。
  他把小背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大半,只剩底下薄薄一层。
  他看著那些猪草,看了很久。
  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挑最嫩的割,有虫眼的不割,太老的不割。
  他想,如果今天多割一点,明天的猪肚子会不会大一点?
  如果猪肚子大一点,来年会不会多下几只崽?
  如果多下几只崽,爹会不会让他去学堂?
  如果去了学堂,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学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娘的手上。娘的手还是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娘的手背上,顺著手指往下流,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天黑了。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旺了。
  那些火苗跳著,跳著,慢慢矮下去,慢慢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烬,还在冒著烟。
  烟飘起来,飘到天上,和夜色融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村子上,照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个抱著母亲手的男孩身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