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夜晚
  夜渐渐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比那还静——心跳声在这种寂静里,都显得有点吵。
  风停了。
  连荒草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火堆里枯枝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脆生生地响一下,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沉寂。
  林峰睡得不安稳。
  身下的地面又硬又冷,硌得骨头疼。
  破庙里那股陈年的霉味混著灰尘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久了有点噁心。
  更重要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松不下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河西镇,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掏鸟蛋。
  蛋刚拿到手,忽然树底下传来一阵笑声——咯咯咯的,尖细,飘忽,像是女人在笑,又像是小孩在哭。
  他低头一看,树底下站著个人,穿著破破烂烂的红衣裳,仰著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冲他笑。
  他嚇得手一松,鸟蛋掉了下去,砸在那人脸上。
  啪!一声,蛋碎了,流出来的不是蛋清蛋黄,是黏稠的、暗红色的血。
  那人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林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破庙黑黢黢的屋顶,几根朽烂的椽子横七竖八地架著,在黑暗里像怪物的肋骨。
  火堆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几簇暗红的炭火,苟延残喘地亮著,勉强照出周围模糊的轮廓。
  他喘了几口粗气,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要撞出来。
  只是个梦。
  他告诉自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手碰到胸口,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伙伴。
  张开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嘴唇抿著,像是在梦里也在警惕著什么。
  李芊芊蜷成一团,像只小猫,小手还攥著衣角,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大概是梦到了娘。
  赵明轩背对著这边,呼吸均匀,但肩膀绷得有点紧。
  陈静安……林峰看过去时,发现陈静安是醒著的。
  他侧躺著,面朝殿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睛睁得很大,空茫的目光定定地看著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清秀安静的脸,显得有些……诡异。
  林峰轻轻叫了一声:“静安?”
  陈静安没反应,依旧看著外面。
  林峰心里有点发毛,正想再叫,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咔。
  一声。
  接著又是一声。
  咔。
  缓慢,间隔均匀,正朝著破庙的方向过来。
  林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院子外面。
  然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林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去看莫问。
  火堆旁,莫问还是那个姿势靠著柱子,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可林峰注意到,莫问搭在膝上的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林峰慢慢转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扇仅存的破门,在黑暗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可林峰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站在门外,隔著门,看著里面。
  时间像是凝固了。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发出细微的啵声,爆开几点火星,瞬间又熄灭。
  黑暗似乎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半柱香——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咔。
  咔。
  这次是渐渐远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消失在庙外的荒草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见,林峰才敢大口喘气。
  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
  他看向陈静安。
  陈静安还是那个姿势,看著门外,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峰又看向莫问。
  莫问依旧闭著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著了。
  可林峰知道,莫师叔刚才肯定醒了。
  那只手动了一下,绝不是偶然。
  他躺回去,睁著眼,看著屋顶。心跳慢慢平復,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是什么?
  野狗?野猫?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他不敢想。
  后半夜,林峰再也没睡著。他睁著眼,听著周围的动静。
  风声又起了,呜呜地从破门窗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里打转,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远处似乎有夜梟的叫声,悽厉短促,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火堆彻底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破庙。
  只有从破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几点星光,冷冷地洒在地上,更添了几分清冷和诡异。
  其他孩子似乎也睡得不安稳。
  张开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李芊芊又抽噎了一下。
  赵明轩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
  只有陈静安,始终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林峰盯著那片黑暗,眼睛渐渐发酸。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脚步声,去想河西镇,想爹,想瑶姨,想小黑叔,想后山的小河,想摸鱼爬树的日子……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一层薄薄的鎧甲,暂时挡住了周围的寒意和恐惧。
  他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笑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咯咯咯的,尖细,诡异,带著说不清的恶意,钻进耳朵里,挠在心尖上。
  林峰猛地睁开眼。
  不是梦。
  那笑声还在。
  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伙伴。
  张开也醒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木棍。
  李芊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赵明轩坐了起来,脸色在微弱的星光下,白得嚇人。
  连一直“睡著”的莫问,也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直身子,目光如电,扫向殿外。
  笑声还在继续。
  咯咯咯……咯咯咯……像一个人轮廓,又不像。
  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又好像……在头顶?
  林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屋顶。
  破屋顶的窟窿外,是沉沉的夜空,几点寒星闪烁。
  什么都没有。
  可那笑声,分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莫……莫师叔……”李芊芊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细若蚊蚋。
  莫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灰布袍在黑暗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亮得惊人。
  他走到殿门口,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倾听。
  笑声停了。
  死寂。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莫问站在门口,背对著孩子们,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侧——那里,別著一把用布裹著的、长短如戒尺的东西。
  林峰之前没注意,此刻才看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粘稠得让人窒息。
  林峰紧紧攥著胸口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可他的手却在发抖。
  张开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
  李芊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赵明轩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门口。
  陈静安……陈静安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
  他依旧看著殿外,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疑惑。
  像是在辨认什么。
  就在这时——
  “咯咯咯……”
  笑声又响了!
  这次,近在咫尺!
  就像在门外!不,就像在耳边!
  林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眼睁睁看著,殿门口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模糊,扭曲,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阴影,贴在破门的门板上,缓缓地……渗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