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深夜召唤
  夜深得像是谁打翻了一砚浓墨,把整个河西镇都浸透了。
  星星倒是出奇地亮,一颗颗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冷眼看著底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林家小院的灯早就熄了,只有东屋窗纸上,还映著豆大的一点光,晃晃悠悠的,像是谁捏著盏油灯在屋里踱步。
  確实是林天。
  他没点油灯,手里捏著的是从系统里兑出来的夜明珠——鸽子蛋大小,散发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不刺眼,刚好照亮桌前一小片地方。
  桌上摊著本帐册模样的东西,淡蓝色的光幕在虚空里浮著,上面密密麻麻列著条目。
  【宿主:林天】
  【当前躺平点:30900】
  【月度免费召唤次数:1】
  【商城物品:……】
  林天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嗒,嗒,嗒,不紧不慢,像是庙里和尚敲木鱼。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有点捉摸不定。
  “三万零九百……”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召唤里的召唤卷那一栏停了停,
  “倒是够挥霍一把。”
  外头忽然传来扑簌簌一阵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滑下去了。
  接著就是敖小黑压低了嗓门的咒骂:“他娘的,这破瓦片……嘶,摔死本尊了……”
  然后是石瑶带著笑意的轻声提醒:“小黑,小声些,主人在屋里。”
  “知道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林天笑了笑,收回目光,心念一动。
  淡蓝色光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消耗5000躺平点,购买中级召唤卷x10】
  【剩余躺平点:25900】
  十张泛著青铜色光泽、巴掌大小的捲轴虚影,依次在系统空间里浮现,排成一列,散发著淡淡的能量波动。
  中级召唤卷,五百点一张,能召唤黄金到黑金级別的人物或物品,性价比最高——这是林天琢磨了十年得出的结论。
  “十连抽啊……”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过一点孩子气的兴奋,像小时候过年拆红包前的那种期待,
  “系统,十张中级,全用了。”
  【指令確认。使用中级召唤卷x10……】
  光幕上,十张捲轴的虚影同时亮起,青铜色的光芒流转,越来越盛,最后化作十道顏色各异的光流,衝进一个旋转的漩涡里。
  那漩涡像是深不见底,光流没入其中,连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林天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一声比一声低,像是也要睡著了。
  然后——
  【召唤完成。获得奖励……已存放至系统空间。】
  林天愣了愣,隨即失笑:“得,还是这德行。”
  他摇摇头,点开系统空间。
  里面多了十个图標,排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眉毛先是挑了挑,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个实在憋不住的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
  “还真是……缺什么来什么。”
  他没细看,只是把其中三个图標单独拎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又瞥了眼剩下的月度免费召唤次数,顺手也用了。
  这次更简单,光一闪,空间里多了个灰扑扑的书籍图標。
  【获得:抽纸两卷(白银级)】
  林天眼角抽了抽,把它扒拉到角落,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罩著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神却深了些,像秋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著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凉颼颼的,带著露水的湿气。
  院子里,葡萄架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架子下,敖小黑变回人形,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竹椅上,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震天响。
  石瑶屋里灯也熄了,安静得很。
  更远处,整个河西镇都沉浸在梦里。
  只有镇中央那棵古树,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守著脚下那口不知深浅的老井。
  林天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窗。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剩下的,就看路怎么走了。”
  他吹熄了夜明珠,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星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手枕在脑后,睁著眼睛,看著屋顶的横樑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闭上眼。
  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掛著。
  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濛濛一片,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
  风倒是不大,贴著地皮溜,捲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没精打采的。
  学堂比往日里热闹。
  不光孩子来了,好些家长也来了,聚在院子外头,三三两两地说话,脸上表情各异。
  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羡慕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林夫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著本名册,正温和地对围过来的家长们说著什么。
  “……青阳书院那边已经回了信,山长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收录五人。”
  林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白鹿书院路途遥远,考核也严,须得到了郡城,再参加入门试。至於最后能去哪个,去哪儿,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和各位家长的意思。”
  “夫子,那束脩……”有家长小声问。
  “青阳书院一年二十两,包食宿。白鹿书院贵些,具体要看考核结果,但最低不会低於五十两。”
  林夫子答道。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十两,五十两!
  这对河西镇大多数人家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张猎户蹲在墙角,闷头抽著旱菸,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寡妇攥著衣角,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老爷倒是一脸淡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五十两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
  赵德昌也来了,穿著体面的绸缎长袍,站在人群外,背著手,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学堂里的赵明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峰和张开、刘小虎凑在一起,三个小子都有点蔫。
  昨晚回家一说,张猎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再想想。
  刘寡妇直接掉了眼泪,说家里就他们娘俩,小虎走了她怎么办。
  林家倒是痛快,林天笑眯眯地说想去就去,可林峰自己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我娘……我娘说不行。”
  刘小虎低著头,踢著脚边的小石子,
  “她说我要走了,她一个人……害怕。”
  张开闷声道:“我爹没说不行,可我知道,家里没钱。”
  林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能想去就去的自己,好像有点……不太懂事。
  “林峰。”
  林夫子点到了他的名字。
  林峰连忙走过去。
  “你父亲昨日找过我。”
  林夫子看著他,眼神温和,
  “他说尊重你的选择。你若想去,束脩之事,不必担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羡慕的惊嘆。
  林家看著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这么大方。
  林峰脸有点热,点了点头:“谢夫子。我……我再想想。”
  “不急。”林夫子笑了笑,继续点名。
  最后,確定有意向且家里能勉强支撑的,只有五个:林峰、张开(张猎户最终咬牙点了头)、李芊芊(李老爷大力支持)、赵明轩(赵德昌早准备好了银子),还有……陈静安。
  陈静安是林夫子亲自去陈家说的。
  陈老哥夫妇一开始也是百般不愿,但林夫子不知说了什么,老两口最终红著眼圈点了头。
  此刻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还是那副空茫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既然人选定了,那便儘早动身。”
  林夫子合上名册,
  “青阳书院开课在即,路上还需时日。两日后的辰时,就在学堂门口集合,由我一位师弟带队出发。”
  “两日后?”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这么急?”
  有家长也问。
  “路上要走十多日日,到了郡城还需安顿,时间並不宽裕。”
  林夫子解释道,
  “早去早好。”
  他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带什么衣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书院要守规矩等等。
  家长们听著,有的认真记下,有的心不在焉,各有各的心思。
  散了学,孩子们各回各家。脚步都比往日沉重。
  林峰慢吞吞地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著两日后这三个字。
  两天,就两天了?
  他还没跟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告別,还没……
  “峰哥!”刘小虎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
  “我……我去不了了。我娘她……”
  林峰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小虎。在家好好陪你娘,帮著干活。等我们回来了,给你讲外面的故事。”
  “嗯!”
  刘小虎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们……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肯定回来。”
  林峰笑著说,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张开也走过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爹最终还是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说是男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
  可张开知道,那几乎是家里全部积蓄了。
  三个小伙伴在镇口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最后分开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挣扎出来一点,投下几缕稀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迴到家时,院子里飘出一股奇特的药香,不浓,淡淡的,闻著让人精神一振。
  石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清脆。
  敖小黑居然没躺尸,蹲在井边,正在洗一堆看起来像是草根树皮的东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抱怨:“……这苦艾草也太老了,根须都硬了……本尊当年在龙谷,吃的可都是百年份的……”
  “別叨叨了,快洗。”
  石瑶头也不回地说。
  林天还是躺在摇椅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但林峰走近时,他却忽然开口:“回来了?”
  “嗯。”林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著父亲,
  “爹,夫子说……两日后就走。”
  “知道了。”林天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怎么,捨不得?”
  林峰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
  林天笑了笑,
  “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当年你爹我……咳,反正啊,出去走走是好事。见了世面,才知道家好。”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林峰:“喏,拿著。”
  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通体玉白色,温润细腻,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样式也简单,就是个平安扣的样式,中间一个圆孔,穿了条普通的红绳。
  林峰接过,入手微温,触感极好。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別,就是觉得挺好看。
  “贴身戴著,不准解下来,洗澡睡觉都戴著。”
  林天叮嘱道,
  “这是咱家祖传的,能保平安。记住了啊,人在玉在,玉没了,腿打断。”
  最后一句话说得凶巴巴的,但眼里却带著笑。
  林峰赶紧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佩贴著胸口,温温的,很舒服。
  “记住了,爹。”
  “还有这个。”
  林天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拇指大小,塞著红布塞子,
  “拿著,路上要是饿了,或者累了,就吃一颗。”
  林峰接过,拔开塞子,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圆滚滚的淡金色药丸,散发著一股清甜的香气,有点像桂花糖。
  “糖豆?”他问。
  “对,糖豆。”
  林天面不改色,
  “你瑶姨特意给你做的,路上解馋。省著点吃啊,就这几颗。”
  林峰不疑有他,小心地塞好瓶子,揣进怀里。
  “谢谢爹,谢谢瑶姨。”
  “谢啥。”
  林天摆摆手,又从摇椅底下摸出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小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著三个字——《破空拳》。
  “这个也拿著。”
  他把册子塞给林峰,
  “也是祖传的,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拳法。路上没事翻翻,照著练练,强身健体。別弄丟了啊,很珍贵的。”
  林峰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些简单的人形图案和文字说明,確实像是基础拳法。他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好好练!”
  “行了,去帮你瑶姨烧火吧。”
  林天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峰哎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摇椅上,面容平静,像是又睡著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忽然觉得,爹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院子里,林天睁开眼,看著儿子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一闪即逝。
  “三次……”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应该够了吧。”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秋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