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欢迎你们,归队!
  “欢迎!归队!”
  声音哽咽。
  这四个字,从陈大山喉咙里挤出来。
  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个铁血连长。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
  这个见过无数生死、从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
  终於——
  再也控制不住。
  一行滚烫的热泪,从那只独眼里流下来。
  顺著脸上的血污。
  衝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流进嘴角。
  咸的。
  涩的。
  热的。
  他看著李大江。
  看著这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看著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动。
  想说什么。
  想喊。
  想叫。
  想说“你们终於回来了”。
  想说“我其实以为你们全死了”。
  想说——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
  看著。
  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李大江也看著陈大山。
  看著这个和他一起扛过枪、一起挨过炮、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连长。
  看著他脸上那一行泪。
  李大江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难看极了。
  满脸的血污。
  乾裂的嘴唇。
  那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隨著笑容扭曲。
  但那是真的笑。
  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
  “行了,多大个人了。”
  他的声音沙哑。
  但很暖:
  “还这样哭哭啼啼的。”
  “让底下的战士们看笑话。”
  陈大山猛吸了一口鼻子。
  吸得很响。
  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李大江的肩膀。
  用力握了握。
  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声音,还在哽咽。
  “回来就好。”
  李大江点头。
  点头点得很用力:
  “回来就好。”
  这一刻。
  两支队伍,融合在一起。
  七连,和七连的九班。
  这些从淞沪会战第一天就守在这里的人。
  这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全站在一起。
  老枪走到田大壮麵前。
  看著他。
  看著他满脸的血污。
  看著他手里那支汉阳造。
  看著他——
  还活著。
  “还活著?”老枪问。
  声音很轻。
  田大壮点头:
  “还活著。”
  “好。”老枪说,“活著就好。”
  田大壮看著他吊著的胳膊。
  看著那被血浸透的绷带。
  “你的胳膊?”
  “废了。”老枪说。
  顿了顿。
  补了一句:
  “但还能打。”
  田大壮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下来。
  老周站在那里。
  没有双臂。
  两条袖管,空空荡荡。
  在风中微微晃动。
  但他站得很直。
  直得像一棵松。
  张石头走到他面前。
  看著他。
  看著他空空的袖管。
  看著他那张平静的脸。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想说“你的胳膊呢”。
  想说“疼不疼”。
  想说——
  但老周先开口了。
  “石头。”
  张石头一愣:
  “你认识我?”
  老周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
  “不认识。”
  他顿了顿:
  “咱们这支队伍,是打散了又重组的,来自天南海北。”
  “有的战士,第一天来这里,就死了。”
  “也有的战士,刚上战场,就负伤下去了,都来不及认识。”
  “但咱们呀,现在都是七连的兵,认识不认识,有什么关係?”
  张石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对。”他说,“都是七连的兵。”
  他伸出手,想拍老周的肩膀。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想起。
  老周没有双臂。
  拍哪里呢?
  但老周没有让他尷尬。
  老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走吧。”老周说,“归队了。”
  老赵背著石柱子,走到一边。
  老赵的眼睛看不见。
  但他的脚步,很稳。
  石柱子趴在他背上。
  两只手,搭在老赵肩上。
  他看著那些七连的战士。
  看著那些——
  和他一样的人。
  看著那些——
  还活著的人。
  突然。
  他喊。
  用尽全身的力气:
  “七连的弟兄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向这个没有腿的人。
  看向这个趴在战友背上的人。
  石柱子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
  很灿烂。
  “老子腿没了!”
  他喊:
  “但眼睛还在!”
  “等会儿鬼子再来!老子还能咬死一个!”
  七连的战士们,笑了。
  笑著笑著,又有人哭了。
  笑著笑著,又有人喊:
  “好——!!!”
  “石柱子好样的——!!!”
  “咱们七连,没一个怂的——!!!”
  远处。
  铁砧和破门者,从那两辆麒麟坦克上跳下来。
  他们大步走过来。
  走得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铁砧的嗓门,本来就大。
  此刻,他扯著嗓子喊:
  “欢迎九班——!!!”
  “归队——!!!”
  那声音,像炸雷。
  在阵地上迴荡。
  破门者也跟著喊:
  “归队——!!!”
  “归队——!!!”
  七连的战士们,跟著喊:
  “归队——!!!”
  “归队——!!!”
  那声音,匯成一片。
  匯成——
  从心底涌出来的、滚烫的、滚烫的——
  吶喊。
  铁砧走到李大江面前。
  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很用力。
  “兄弟!”铁砧喊,“好样的!”
  李大江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挣开。
  只是笑。
  笑著笑著,眼眶也红了。
  铁砧鬆开他。
  又走到老枪面前。
  拍拍他的肩膀:
  “老枪,还活著?”
  老枪点头:
  “活著。”
  “好!”铁砧说,“活著就好!活著就能多杀鬼子!”
  他又走到老周面前。
  看著他那两条空空的袖管。
  铁砧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伸出手。
  用力握了握老周的肩膀。
  “兄弟。”他说,“好样的。”
  老周笑了:
  “你也是。”
  破门者,则是走到拴柱面前。
  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孩子。
  看著他满脸的血污。
  看著他手里那块血红的砖头。
  “小子。”他问,“怕不怕?”
  拴柱摇头:
  “不怕。”
  “真的?”
  “真的。”拴柱说,“有你们在,俺不怕。”
  破门者笑了。
  他伸出手。
  揉了揉拴柱那乱糟糟的头髮。
  “好小子。”他说,“等打完仗,我请你吃肉。”
  拴柱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拴柱咧嘴笑。
  笑得很开心。
  不远处。
  绣娘站在那里。
  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
  用命守住那栋小楼的人。
  看著那些——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著那些——
  终於重逢的人。
  她的眼眶,发热。
  热得发烫。
  她看著那这些画面。
  这些——
  比任何电影都真实的画面。
  这些——
  比任何文字都动人的画面。
  这些——
  活著的人。
  这些——
  还在笑的人。
  妇好站在她旁边。
  也看著。
  看著那些——
  她救过的人。
  想起那些——
  她没能救回来的人。
  看著那些——
  还在的人。
  “绣娘姐姐。”她轻声说。
  “嗯?”
  “他们……”妇好顿了顿,“真了不起。”
  绣娘点头。
  点头点得很用力。
  “嗯。”
  她说:
  “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