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日军第三师团的疯狂
  罗店西北方向,通往日军第三师团驻地的土路上。
  溃兵如潮。
  土黄色的潮水。
  但不是进攻的潮水。
  是溃退的潮水。
  是逃跑的潮水。
  两千多头日军,扔了枪,扔了钢盔,扔了水壶,扔了乾粮袋,扔了一切能扔的东西,像一群被狼追的羊,像一群被火烧了屁股的野狗,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逃げろ——!!!”
  (快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曹长。
  他跑得最快。
  两条腿像装了马达,根本停不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
  看一次。
  跑得更快。
  看两次。
  跑得几乎要飞起来。
  他的脸惨白,眼睛瞪得滚圆,嘴里不停地喊著:
  “鉄の化け物——!鉄の化け物——!”
  (铁怪物——!铁怪物——!)
  “人间じゃない——!人间じゃない——!”
  (不是人——!不是人——!)
  他身后,是二等兵渡边。
  渡边的枪早就扔了,钢盔也跑掉了,露出油光鋥亮的禿头。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要炸了,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一闭眼,就是那片被云爆弹烧过的区域。
  那些尸体。
  那些保持著临死前姿態的尸体。
  蜷缩的。
  伸展的。
  抓著自己喉咙的。
  “ああ——!ああ——!”
  (啊啊——!啊啊——!)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不成调的惨叫。
  “しんだ——!みんなしんだ——!”
  (死了——!全死了——!)
  “いっしゅん——!いっしゅんで——!”
  (一瞬间——!一瞬间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女人的尖叫。
  “酸素が——!酸素がない——!”
  (氧气——!没有氧气——!)
  “息ができない——!息ができない——!”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
  他一边喊,一边捂著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掐著他。
  又一个士兵追上来。
  他跑得更狼狈。
  裤子都跑掉了半截。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得越快越好。
  跑得离那些怪物越远越好。
  “助けて——!助けて——!”
  (救命——!救命——!)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著哭腔。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
  (妈妈——!妈妈——!)
  他喊著他妈妈。
  像小时候做噩梦时喊的那样。
  但这次,不是噩梦。
  是醒著的。
  是睁著眼睛的。
  是比任何噩梦都可怕的——
  现实。
  一头年轻日军跌倒了。
  他趴在地上,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一眼罗店的方向。
  然后——
  “うわああああ——!!!”
  他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像见了鬼。
  他手脚並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爬得比跑的还快。
  他只知道爬。
  爬。
  爬。
  爬离那个方向。
  爬离那片地狱。
  “化け物——!化け物が来る——!”
  (怪物——!怪物来了——!)
  他一边爬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黒い——!真っ黒な——!”
  (黑色的——!全黑的——!)
  “目が——!目が光ってる——!”
  (眼睛——!眼睛在发光——!)
  “あの目——!あの目が——!”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他没说完。
  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幽蓝色的。
  冰冷的。
  像看死人一样看著他的。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只手,就拧断了旅团长的脖子。
  跟拧死一条野狗一样。
  罗店西北方向,日军第三师团驻地。
  临时指挥所是一栋被徵用的中国富商宅院。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原本清雅的江南园林,此刻被铁丝网、沙袋和天线糟蹋得不成样子。
  假山后面架著机枪。
  荷花池边堆著弹药箱。
  凉亭里摆著报话机。
  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被砍了半边树枝,掛上了天线。
  师团长藤田进中將,正站在院子里,对著一个报话机,等待前线的消息。
  他今年五十四岁。
  身材矮小但精悍,像一块压缩饼乾。
  留著典型的昭和军人式的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从日俄战爭打到满洲事变。
  从华北打到上海。
  他打过无数硬仗。
  从没输过。
  但今天。
  他右眼皮一直跳。
  不是普通的跳。
  是那种——
  像有人在用针扎一样的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他用手按住眼皮,没用。
  他闭眼深呼吸,没用。
  他骂了一句“八嘎”,还是没用。
  右眼皮,就是跳。
  跳得他心慌。
  跳得他烦躁。
  跳得他想杀人。
  “前线有消息吗?”他问。
  声音不大,但带著威压。
  身边的参谋长立刻立正:“报告师团长,正在等待。”
  藤田进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通讯兵。
  看著那些天线。
  看著那些沙袋。
  看著那些——
  突然,他听见了。
  隱隱约约的。
  从北边传来的。
  “なんだ?”他皱眉。
  参谋长也听见了。
  他侧耳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是喊声。
  是哭声。
  是——
  溃兵的喊声。
  “师団长!”参谋长的脸色变了。
  藤田进的脸色也变了。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一个通讯兵从营地门口衝进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报……报告!”
  他扑到藤田进面前,差点摔倒。
  “前……前线溃兵……回来了!”
  藤田进心里一沉:“多少人?”
  “多……多得很!”通讯兵的声音在抖,“至少两三千……还在往回跑!”
  “武器呢?”
  “扔……扔了!都扔了!”
  “军旗呢?”
  “不……不知道!”
  藤田进的脸,沉得像锅底。
  就在这时——
  第二个通讯兵衝进来。
  他跑得更急。
  直接跪在地上,双腿一软,爬著过来。
  “前……前线急电——!”
  他的声音尖利,带著哭腔:
  “第五步兵旅团……溃败——!”
  藤田进的眼睛猛地瞪大。
  “片山旅团长……”
  通讯兵说到这里,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后半句:
  “死了——!”
  说完,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头低著,不敢抬起来。
  藤田进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的通讯兵。
  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像过了十五年。
  然后——
  “八嘎——!!!”
  他猛地抓起身边一个花瓶。
  青花瓷的。
  景德镇出的。
  价值连城。
  他不管。
  他狠狠砸在地上。
  “砰——!!!”
  青花瓷的碎片四溅。
  飞起来,划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不管。
  “八嘎!八嘎!八嘎——!!!”
  他一边骂,一边砸。
  一脚踹翻了桌子。
  文件、地图、茶杯、墨水瓶,哗啦啦洒了一地。
  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泼出来,像血。
  他又抓起一个笔筒。
  砸。
  再抓起一个茶壶。
  砸。
  再抓起一个电话机。
  狠狠砸在地上。
  电话机的碎片飞起来,打在他腿上。
  他不管。
  他只管砸。
  砸一切能砸的东西。
  外面的参谋们听见动静,衝进来。
  看见师团长这副模样,全都愣住了。
  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师団长……师団长息怒……”
  一头参谋想上前劝。
  被藤田进一把推开。
  推得他踉蹌后退,撞在墙上。
  藤田进衝到报话机前。
  抓起话筒,嘶吼:
  “前线!前线!给我接前线——!!”
  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报话员颤抖著说:
  “师団长……前线……已经没有回应了……”
  “没有回应是什么意思?!”
  “就是……第五旅团的指挥部……”报话员咽了口唾沫,“已经被端了……”
  藤田进的手,慢慢鬆开。
  话筒掉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
  藤田进转过身。
  面对指挥所里的所有人。
  参谋长、联队长、参谋、通讯兵……
  二十多双眼睛,都看著他。
  都等著他说话。
  都等著他下令。
  都等著他——
  像往常一样,给他们信心。
  藤田进的嘴唇在抖。
  然后——
  他哭了。
  不是流泪。
  是嚎啕大哭。
  这个五十四岁的老鬼子。
  这个从日俄战爭打到上海的老兵。
  蹲在地上。
  放声大哭。
  “うわあああん——!!!”
  “うわあああん——!!!”
  哭声很大。
  大到院子里都能听见。
  大到外面的溃兵都能听见。
  他一边哭一边喊:
  “片山……片山……”
  “我的片山啊……”
  “我的大將军啊……”
  “片山……你跟我……十几年了……”
  “从满洲……到华北……到上海……”
  “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捂著脸,继续哭。
  哭声像会传染。
  参谋长第一个跟著哭起来。
  他扑到墙边。
  用拳头捶著墙。
  一边捶一边喊:
  “片山君……片山君……”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死啊……”
  第二头。
  第三头。
  第四头……
  指挥所里,二十多头日军高层军官。
  哭成一团。
  有坐在地上,抱著头哭。
  有趴在桌上,肩膀剧烈颤抖。
  有仰著脸,鼻涕眼泪往下淌。
  也不擦。
  就让它们流。
  流进嘴里。
  有一头日军军官甚至跪了下来。
  朝著罗店的方向。
  磕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片山大將军……你一路走好……”
  “我的里一郎欧尼酱啊……”
  “片山兄弟……片山兄弟……”
  “你怎么就……怎么就……”
  哭声,在指挥所里迴荡。
  整整持续了五分钟。
  藤田进终於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
  鼻涕流到鬍子上,也顾不上擦。
  他看著参谋们。
  看著那些同样哭成泪人的军官。
  深吸一口气。
  “第五旅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五千日军啊……”
  他顿了顿。
  眼眶又红了。
  “从满洲打到华北。”
  “从华北打到上海。”
  “打过多少仗……”
  “死过多少人……”
  “都挺过来了……”
  “最后……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
  又哭起来。
  参谋长抹著泪,走过来。
  “师団长……”
  他的声音也在抖:
  “第五旅团的溃兵,正在往回撤。”
  “大概……两千多人。”
  “两千多?”藤田进愣住。
  他瞪大眼睛。
  “五千人,只剩两千多?”
  参谋长艰难地点头。
  “是。而且……”
  他顿了顿。
  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且什么?”藤田进问。
  “而且……”参谋长咽了口唾沫,“这两千多全军,据前线报告,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什么意思?”
  “他们……”参谋长艰难地吐出那个词:
  “被嚇破了胆。”
  藤田进的眼睛眯起来。
  “嚇破胆?”
  “是。据说,支那人那边……”
  参谋长把前线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铁王八。
  打不动。
  会喷火的东西。
  烧死了上百人。
  穿著奇怪鎧甲的人。
  扭断了太田的脖子。
  一拳打碎了士兵的脸。
  “我们的士兵……”参谋长最后说,“很多是直接被嚇跑的。”
  “不是战败。”
  “是被嚇跑的。”
  藤田进的脸色,从悲伤变成了铁青。
  铁青得像死人。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窗外,是第三师团的主力营地。
  还有两万多日军,正在集结。
  帐篷、军旗、刺刀、大炮……
  密密麻麻。
  铺满了整个视野。
  他看著那些士兵。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眼神变得凶狠。
  疯狂。
  不顾一切。
  “参谋长。”他说。
  “在!”
  “第五旅团,已经靠不住了。”
  参谋长点头:
  “是……那些溃兵,暂时不能用了。”
  “不是『暂时』。”
  藤田进一字一句。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千多头头被嚇破胆的日军——”
  “跟两千多头猪,没什么区別。”
  参谋长愣住了。
  “师団长的意思是……”
  藤田进抬起手,打断他。
  “不。”
  他说。
  “不是猪。”
  参谋长没听懂。
  藤田进继续说,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猪还能杀了吃肉。”
  “他们——”
  他顿了顿:
  “连猪都不如。”
  参谋长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藤田进说的是事实。
  被嚇破胆的兵。
  不能打仗。
  不能衝锋。
  不能送死。
  连当炮灰都不够格。
  他们只是——
  一堆会消耗粮食的废物。
  一堆会传染恐惧的病毒。
  一堆——
  没用的屎。
  藤田进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罗店的位置上。
  用力戳。
  戳得地图都凹进去了。
  “这里。”
  他说:
  “罗店。”
  “支那人守住了。”
  参谋长点头。
  “他们以为,我们会退。”
  藤田进继续说:
  “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他的手指,猛地砸在地图上。
  “砰!”
  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我偏不。”
  他转过身。
  面对所有军官。
  面对那些刚刚哭成泪人、此刻正看著他的人。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第三师团主力——”
  “全部集结!”
  “明天拂晓——”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总攻罗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