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1V1格斗,陆军与空军的尊严之战。
  上午八点十分。
  长江南岸,滩涂阵地。
  那挺封锁了整个登陆区域的模擬机枪,终於沉默了。
  枪口缓缓抬起,四十五度角,指向清晨的天空。
  整个滩涂阵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江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哗啦,哗啦。
  只有粗重得像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江心方向传来。
  雷熊队那五个人,还在水里挣扎。
  他们的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他们也是人,是人就会累。
  累到视线开始模糊,对岸的人影在晃动。
  可他们还在动。
  用一点点,一寸寸,缓慢却执拗地,向著岸边,向著战友的方向,挣扎前行。
  那几道身影,在宽阔而冷漠的江面上,渺小得让人鼻子发酸,又顽强得让人肃然起敬。
  枪口下方,滩涂阵地上,一个满脸油彩和汗水泥污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
  他左臂绑著代表“中弹”的红布带,右手还握著枪,但枪口垂向地面。
  然后,他抬起右手,敬礼。
  他身边,另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挣扎著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也抬起了手。
  第三个。
  第四个……
  像被风吹倒又顽强立起的麦浪,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敌军”士兵,无论是站著的、跪著的,趴著的,都举起了手臂。
  没有命令。
  没有口號。
  是一种自发的、沉默的、滚烫的致敬。
  致敬江心里那个为了掩护队友上岸,选择独自冲向许乐的两米巨汉。
  致敬那几个已经成功登岸,却又义无反顾重新下水、回头去接应队长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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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敬那种明知可能超时淘汰、却依然“不拋弃不放弃”的愚蠢。
  更致敬那种……属於军人的,最原始的浪漫。
  雷熊的左脚,终於踩上了滩涂的泥沙。
  湿透的作战靴陷进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片沉默的敬礼森林。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挺直了自己酸疼欲裂的腰背。
  然后,抬起右手。
  回礼。
  他身后,金胜、李淮、王烬、谭明,四个人相互搀扶著,但此刻也都艰难地抬起手臂。
  就连依旧站在齐腰深江水里的许乐,也缓缓抬起了手。
  五个人的敬礼,对著阵地上数十人的敬礼。
  观察台上,一个年轻参谋犹豫著开口,“这算是故意放水,让他们过关吗?规则上……”
  王抗美老將军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老人望著滩涂上那无声的一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这不是放水。”
  “这是敬意。”
  “军人之间的敬意,有时候比规则更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战场上,输贏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比输贏更重要。”
  “比如担当。”
  “比如情义。”
  “比如……不丟下任何一个弟兄。”
  登陆滩上……
  敬意,是给雷熊队的。
  是给那种滚烫的、带著血味的、让人看一眼就鼻子发酸的热血与牺牲。
  而怒火,是留给另一支队伍的。
  就在雷熊队相互架著、在无数道目光的护送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裁判登记点的同时——
  下游大约三百米处。
  侧翼滩涂。
  一艘简易船只,轻轻撞上了岸边。
  “嗤啦——”
  林云第一个跳下来。
  动作从容,姿態……甚至有点悠閒。
  她身后,五名空军队员依次跳下木筏。
  每个人状態都很好。虽然也湿了身,但脸色正常,呼吸平稳。
  和那些在江水里泡了四五十分钟、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几乎虚脱的其他队伍成员比起来,他们简直像刚做完热身运动。
  这对比,太强烈了。
  强烈到刺眼。
  强烈到……让人火大。
  滩涂阵地上,那些刚刚经歷了苦战、不少兄弟“阵亡”、自己也累得快要散架的加强连士兵,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他们刚才目睹了雷熊队的悲壮。
  现在,又看到了林云队的“轻鬆”。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阵地上蔓延开来。
  有惊讶——这船还真让他们漂过来了?
  有不服——凭啥我们打得这么辛苦,他们这么取巧?
  有憋屈——我们的子弹是空包弹,打在木筏上屁用没有!
  更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操……”
  机枪位后面,一个脸上涂著绿色油彩、脖子被空包弹近距离射击震得通红的士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盯著那艘木筏,盯著林云那张清冷平静的脸,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真行啊……”他身边,另一个士兵低声接话,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砍几棵树,绑一绑,做成船只,跟玩儿似的就过来了……咱们这机枪打了一早上,打空气呢?”
  “空军的少爷小姐们,脑子是好使。”有士兵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知道咱们用的是空包弹,打不沉船,乾脆坐船观光。聪明,真他妈聪明。”
  “雷熊队那是用命在拼!他们呢?用脑子在钻空子!”有人愤愤不平。
  “说得好听叫智慧,说得难听就是耍滑头!”声音越来越大。
  “凭啥?!”
  最后这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吼出来的,但瞬间引起了共鸣。
  “凭啥?!”
  不满的低语、愤怒的嘀咕、压抑的质问……像无数细小的火星,在阵地上噼啪作响,隨时可能爆燃。
  他们是谁?
  他们是东部战区某特战旅三连的精锐。
  是因为伤病、因为任务衝突、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这次史诗级选拔的兵王。
  他们被迫在这里扮演“敌军”,眼睁睁看著別人有机会去1937年,心里本就憋著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现在,这火被彻底点燃了。
  被雷熊队的悲壮点燃了敬意。
  被林云队的“取巧”点燃了怒火。
  一个身影,从阵地中央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五,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开了刃的匕首。
  副连长,贺从。
  许乐不在时,阵地的实际指挥官。有名的格斗高手,绰號“铁腕”。
  贺从没说话。
  他只是迈开步子,穿过阵地,径直走到林云队登岸的必经之路上。
  站定。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打在林云脸上。
  林云刚整理好信號旗,就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抬起头,迎上了贺从的视线。
  两人之间,隔著大约十五米。
  空气,在这一刻骤然绷紧。
  林云身后的陈飞等人立刻感觉到了压力,下意识地散开,呈一个鬆散的防御队形,手指微微靠近腰间的战术匕首。
  儘管知道这只是考核,但贺从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
  林云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贺从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是標准的警戒距离。
  “贺副连长。”林云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贺从双手抱胸,上下打量著林云,目光在她肩章、略显乾净的作战服、以及那张过於清秀冷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林队长。”他回应,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稜角,“空军特种作战学院,战术教官。久仰大名。”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坐船过来,江上风景不错吧?”
  火药味,浓得呛人。
  林云身后的陈飞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被旁边的张梁一把拉住。
  林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一点泥沙,那是刚才跳下木筏时蹭到的。
  “比泡在十六度的水里拼刺刀,”她语气平淡,“確实舒服点。”
  她承认了。
  承认得乾脆,甚至有点理所当然。
  这態度,让贺从和身后那些竖起耳朵听的士兵们,脸色更难看了。
  “聪明。”贺从点点头,语气却更冷,像掺了冰碴子,“规则利用得很充分。不愧是高材生,脑子就是好使,转得就是快。”
  这话听著像夸奖,实则是赤裸裸的讽刺,讽刺他们只会耍小聪明,走捷径。
  林云忽然笑了,笑容很浅:
  “打仗,”她一字一句地说,“不动脑子,难道靠头铁?靠肌肉硬莽?”
  贺从眼神骤然一厉:
  “头铁有头铁的打法!”他猛地踏前一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猎豹,“至少不像有些人,只会耍小聪明,钻空子!至少——”
  他猛地转过身,手臂一挥,指向身后那些或坐或躺、疲惫不堪、身上掛著“阵亡”標记或带伤的士兵,也隱隱指向更远处正被队友搀扶著的雷熊队:
  “至少他们是真的在拼!是真刀真枪在干!是流血流汗游过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滩涂上炸开,带著积压已久的怒火和不平:
  “你们呢?!”
  “钻个空子,造个船只,顺水一漂!”
  “跟春游似的!跟观光似的!轻轻鬆鬆就上岸了?!”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接著,滩涂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捲起细小的沙尘。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林云身上。
  等待她的回答。
  林云静静地站著,听完贺从的怒吼,脸上那点冰冷笑意也慢慢敛去了。
  她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先转过目光,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些满身狼狈、却依旧眼神倔强、带著不服的加强连士兵。
  那双总是平静如湖、仿佛万事不盈於心的眼睛,此刻一点一点,燃起了清晰而锐利的火光。
  那火光不炽热,不暴烈,反而冰冷,像北极夜里跳动的极光,美丽,却致命。
  “看来——”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珠砸在铁板上:
  “是空军开了太久的飞机。”
  “在高空待得太久了。”
  “让你们——”
  林云缓缓地、摘下自己右手的战术手套。动作慢条斯理,却莫名给人一种猛兽收起利爪、准备扑击前的压迫感。
  手套褪下,露出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却布满了细小茧子的手,那是长期握操纵杆、进行精密操作留下的痕跡。
  她將手套塞进左胸前的口袋,然后开始活动手腕,纤细的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皮,直视贺从那双燃著怒火的眼睛,补完了后半句话:
  “——都误以为。”
  “空军,只会开飞机了。”
  贺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培养出的直觉,像警铃一样在脑中炸响。
  眼前这个看似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女军官身上,气息变了。
  不再是飞行员的冷静、疏离、高高在上。
  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属於顶尖掠食者的危险气息。
  那气息不张扬,不暴烈,却像潜藏在深水下的冰山,只露出一角,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什么意思?”贺从的声音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格斗预备姿態。
  “意思很简单。”林云向前走了两步,將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米。
  这个距离,对於高手来说,已经是瞬息可至的致命范围。
  “你觉得我们取巧,不服气。觉得我们胜之不武,不配和雷熊队他们相提並论。是吧?”
  “是又怎样?”贺从毫不退让,下巴微扬。
  “不怎样。”林云语气依旧平淡,
  “选拔规则,白纸黑字,我们一条没违反。你们有意见,那是你们的事,是你们的情绪,需要你们自己消化。”
  她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贺从的脸,刮过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战意:
  “但你们既然把『不服』摆到檯面上了。”
  “把情绪,变成了拦路的行动。”
  “那我——”
  林云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先指了指贺从的胸口,然后缓缓平移,指向自己的胸口:
  “给你一个机会。”
  “也给我们空军,一个证明的机会。”
  她的话,清晰地在寂静的滩涂上迴荡:
  “你,我。”
  “一对一。”
  “格斗。”
  “不用枪,不用刀,不用任何器械工具。”
  “就拳头。”
  “就关节。”
  “就地面。”
  “打到你服。”
  “或者,打到我爬不起来。”
  全场,一片死寂。
  足足三秒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她说什么?
  跟贺从打?
  一对一?格斗?
  那个贺从?特战旅连续三年的格斗冠军?绰號“铁腕”、曾经在演习中徒手放倒过三个侦察兵的贺从?
  一个开飞机的教官?一个女军官?
  疯了?!
  绝对是疯了!
  “林队!!”陈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想衝上前。
  张梁也脸色大变,几乎同时踏前一步。
  林云头也没回,只是向后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她的眼睛,始终盯著贺从。
  贺从也愣住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
  但紧接著,被挑衅的怒火,混合著一种怪异的好奇和战意,猛地窜了上来。
  怒极反笑。
  “林队长,你是认真的?你知道死在我这双手下的『敌人』,有多少吗?”
  他特意在“敌人”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指的是演习和比武中的对手。
  “知道。”林云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所以,打败你,最有说服力,不是吗?”
  “好!”贺从低吼一声,如同闷雷。
  “既然林队长有这兴致,我贺从奉陪到底!”
  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確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都听清楚了!这是我贺从,和林云林队长的个人较量!自愿进行,与考核无关!”
  “但是——”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林云:
  “如果我贏了!林队长,我要你带著你的空军队,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把你们这破船拆了!重新下水!用你们空军的『本事』,游过来!”
  狠
  贺从这是要把林云队“取巧”得来的成绩和尊严,彻底踩碎。
  要他们承认,没有那艘木筏,他们什么都不是。
  林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可以。”她应得乾脆,“如果我贏了——”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加强连阵地,扫过每一张或愤怒、或好奇、或不屑的脸,最后回到贺从脸上:
  “你,和你三连的所有兄弟,以后见到我们空军,要保持礼貌,要大声问好。”
  “除此之外……”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並且——”
  “你得当著这里所有人的面,大声说三遍——”
  林云微微仰起脸,晨光在她眼中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空军,不是只会开飞机。』”
  “成交!”贺从几乎是吼出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空地迅速被清了出来。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十米的一个大圆。
  圆圈內是潮湿的泥沙地,布满凌乱的脚印和弹壳。
  圆圈外,黑压压地围满了人。
  加强连的士兵们全都涌到了阵地前沿,挤在沙袋后面,瞪大眼睛。
  其他已经登岸、正在休整的各队兵王们,也纷纷聚拢过来,伸长脖子。
  观察台上,所有望远镜、摄像头,齐刷刷对准了这片小小的沙滩。
  就连王抗美老將军不知何时走到了栏杆最前方,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相当期待接下来的好戏……
  陆军vs空军的,尊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