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一个父亲的选择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一片惊奇的目光中,停在了筒子楼下。
  这年头,小汽车可是稀罕物,更別说是这种一看就是高级干部坐的伏尔加。
  车门打开,赵卫东先从副驾驶上下来,然后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著笔挺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黄老板”,从车里走了出来。
  周围的邻居们都伸长了脖子,对著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张老实家吗?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好像是红星厂的赵科长,带了个港商老板来。”
  “港商?来咱们这破地方干嘛?”
  在眾人的注视下,赵卫东和王二麻子一左一右,簇拥著“黄老板”,走进了张老实的家。
  张老实和他妻子,早就把屋子打扫得乾乾净净,紧张地等在门口。
  一看到“黄老板”,夫妻俩都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老板,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张老实。”赵卫东介绍道。
  “黄老板好!”张老实和他妻子,拘谨地鞠了一躬。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波波夫扮演的“黄老板”,脸上掛著和善的微笑,声音温和地说道,“我先进去,看看孩子。”
  他走进屋里,来到床边,看著病床上昏睡的小石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好烫。”他摇了摇头,转头问张老实,“医院的诊断书,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张老实的妻子连忙从一个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几张已经揉得发皱的诊断书。
  波波夫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难以察觉的精光。
  上面的症状,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第12实验室的“作品”,效果斐然。
  “急性肾功能衰竭……尿毒症……”他念著诊断书上的名词,眉头紧锁,“这个病,確实很麻烦。在锦城这种地方,是没什么好办法的。必须马上去北京,找最好的专家。”
  听到“黄老板”也这么说,张老实夫妻俩的心,又沉了下去。
  “黄老板,我们……我们没钱……”张老实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钱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
  波波夫將诊断书放到桌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
  他从隨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这里面,是三千块钱。应该足够你们去北京的开销了。如果不够,隨时可以再通过赵科长联繫我。”
  三千块!
  张老实和他妻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块是什么概念?是张老实不吃不喝,要干將近十年,才能挣到的钱。
  他们看著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不……不行,黄老板,这钱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张老实虽然急需用钱,但骨子里的朴实,让他不敢接受这么大一笔馈赠。他知道,无功不受禄。
  “这钱,不是白给你们的。”波波夫看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张老实的心,咯噔一下。他知道,正题来了。
  “我刚才说了,我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慈善家。”波波夫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在內地,捐建了很多希望小学,也资助了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困难家庭。我做这些,不求回报,只求一个心安。”
  “但是,我也需要確认,我的善心,没有被滥用。我的钱,是真正用在了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我听说,你在东郊那个新基地里,做保洁工作?”
  “是……是的。”张老实心里一紧,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那个地方,管理很严格吧?”
  “是,特別严。进去都要搜身检查。”
  “嗯。”波波夫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呢,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或者说,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他顿了顿,观察著张老实的反应。
  “我资助你,救你的孩子。我希望你,也能为我的慈善事业,做一点小小的贡献。”
  “黄老板,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张老实急切地说道。只要能救儿子,让他干什么都行。
  “没那么严重。”波波夫笑了笑,“我听说,那个基地里,有很多从德国来的专家和设备,正在搞一些很了不起的,对国家有重大贡献的科研项目。我很敬佩他们。”
  “我呢,准备以我的慈善基金会的名义,向这个基地,捐赠一批物资,比如咖啡、罐头、毛毯之类的,来改善一下我们科研人员的生活条件。”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港商的身份,比较敏感。直接去联繫,恐怕会很麻烦,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在里面工作,比较方便。我想请你帮我了解一下,基地里面,具体有多少科研人员?他们平时,最需要一些什么东西?这样,我的捐赠,才能送到点子上,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波波夫的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听起来,就是一个热心肠的爱国港商,想为国家的科研事业,做点贡献。
  张老实听完,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大半。
  原来,就是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里面有多少人,需要点啥。
  这事,好像不难。平时打扫卫生的时候,跟人聊聊天,应该就能问出来。
  这和他想像中的,那些掉脑袋的坏事,完全不一样。
  “就……就这么简单?”
  张老实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波波夫肯定地说道,“你把人数,和他们需要的东西,列个单子,交给赵科长就行。等你做完这件事,这三千块钱,就当我个人,无偿赠予你了。以后,你孩子的后续治疗费用,我也可以继续承担。”
  巨大的诱惑,摆在了面前。
  一边,是儿子危在旦夕的生命。
  另一边,是一个听起来,並没有什么风险的,举手之劳。
  张老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作为一个父亲,在孩子的生命面前,任何的怀疑和警惕,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抬起头,看著“黄老板”,重重地点了点头。
  “黄老板,我答应您!这件事,我一定给您办好!”
  “好,很好。”波波夫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老实的肩膀,“你是个好父亲。去吧,赶紧收拾东西,带孩子去北京。记住,救人要紧。我的事,不著急。”
  说完,他便带著赵卫东,转身离去。
  看著桌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张老实和他妻子,激动地抱头痛哭。他们觉得,自己是遇到了活菩萨。
  只有跟在“黄老板”身后的赵卫东,心里一片冰寒。
  他知道,当张老实点头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已经被出卖给了魔鬼。
  而那个所谓的“慈善捐赠”,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看似无害的开始。
  接下来,魔鬼会一步步,提出更多的要求。
  从打听人数,到打听设备,再到偷窃图纸,甚至是安放窃听器……
  直到最后,把这个可怜的清洁工,彻底榨乾,然后像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扔进深渊。
  赵卫东不敢回头再看那间屋子一眼,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儘快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罪孽深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