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脱胎换骨
  就这样。
  两份比较有爭议的卷子定论之后,一眾阅卷官,又看向了剩下的卷子。
  一个姓沈的老儒向来以眼力毒辣著称,脸上戴著一副玳瑁(眼镜),目光飞快的扫过面前的一堆卷子。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目光停留在桌上一份笔力淳厚的试卷上。
  隨后,他摘掉玳瑁,將那份卷子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这份卷子,倒是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思。”
  沈老儒笑著说道。
  “哦?”
  “竟然有连沈老都夸讚的卷子?”
  周鹤亭接过去看,看著看著,眼睛亮了。
  忍不住说道:
  “这份四书题写得好啊。”
  “你们看破题,学不问不行,行不学无根。”
  “十个字,简洁有力,起讲部分引了《论语》学而时习之和《孟子》尽信书不如无书,把学和行的关係说透了。”
  “后股引了宋濂求学的旧事,虽然例子糙了点,但用得还算恰当。”
  说著,他又翻到策论一篇。
  “嗯,策论写得更扎实。”
  “讲团练与保甲协同,这不是空谈,一看就是真在大营待过的人才写得出来的。”
  “保甲知民之出入,团练知民之强弱,二者相通,则盗贼无所遁。”
  “这话,没有点岁数和阅歷写不出来。”
  此言一出。
  之前参与过岁考阅卷的孟老儒一敲额头,说道:
  “你们这一说,老夫倒是猜到此人是谁了,应该是府学那个屡试不中,年近五十了,才考上廩生的范子美吧?”
  “不过,当时岁考的时候,他还只得了一个二等,写的文章也空洞无物,飘飘其然。”
  “这才几个月时间,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大?”
  鲁教授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脸色复杂。
  他当然认得出范子美的文章。
  並且,去年岁考的时候,范子美的卷子他也看过,写得確实不怎么样。
  勉强吊了个二等的车尾。
  但,现在这份卷子,跟去年完全判若两人。
  让他有点,陌生。
  如果是別的生员有如此进步,他肯定很高兴,可惜此人,跟王砚明走的太近。
  令他下意识的,不喜。
  “老夫提议,这份当给个一等。”
  沈老儒没有在意鲁教授的表情,笑著开口说道。
  “我没意见。”
  周鹤亭附和道。
  “我,也没意见。”
  虽然不喜,但鲁教授难得没有挑刺。
  李蕴之拿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说道:
  “可列一等。”
  闻言,汤师爷在册子上记下来:
  “宙字三號,一等。”
  ……
  隨后。
  阅卷工作继续进行。
  一直到了下午,三份卷子被房官们一致推荐上来。
  不是写的不好。
  相反,而是因为写的太好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三份卷子该如何判。
  头一份。
  四书题破题写的是。
  “学之道,在知行並进。”
  “博、审、慎、明,致知之事也。”
  “篤行,履践之事也。”
  当李蕴之看到知行並进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不用想。
  就已经猜到了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之后,又看到他策论写的是乡官保甲团练三者的协同,引了《中庸》凡事豫则立,提出了预先编制保甲、选任乡官的具体条陈。
  写得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实操经验。
  这下,更加確定了此人的身份。
  隨即,李蕴之又看向了第二份。
  这份,四书题破题写得精妙,用体用一源来解五个之字,立意很高。
  策论从《周礼》的乡大夫之职谈起,一直扯到本朝的保甲制度,旁徵博引,文气磅礴。
  诗也写得工整,雪落淮安静被他写成了静中有动,万物生欢的意思,立意不凡。
  第三份,四书题破题写得奇崛,看著有点不走寻常路。
  甚至,把博学之到篤行之解成了学以明心、行以践道八个字,简洁到了极点,但后文层层展开,逻辑严密。
  而且。
  行文极为舒服,文笔也好,字跡更是清秀。
  最绝的,策论写得也极其实在,没有一句废话,全是乾货。
  就是诗写得一般,但也不算差。
  “诸位觉得,这三份卷子当如何判合適?”
  “说说自己的意见,不必拘谨。”
  李蕴之放下卷子,看向眾人问道。
  沈老儒拿起第一份,又看了一遍,感嘆道:
  “这份卷子堪称完美,无可挑剔。”
  “经义水平,几在老夫之上,实不知该如何定论了。”
  “唯请学政公断。”
  闻言。
  另一个房官指著第二份,也说道:
  “这份同样文气磅礴,一看就是家学渊源。”
  “引经据典,句句令人拍案叫绝。”
  周鹤亭看著第三份,沉吟了半天,说道:
  “这份也有点意思。”
  “破题奇崛,但后文撑住了,没有走偏。”
  “策论写得更是极其实在,全程没有一句空话。”
  “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的高足。”
  最后。
  经过一番討论。
  三份卷子还是被摆在李蕴之面前。
  按常规,这三份都应该给一等。
  但李蕴之看著三份卷子,却没说话。
  他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师爷在旁边察言观色,看出了点门道。
  李蕴之对一等不满意啊。
  不是对卷子不满意,是对一等这个等第不满意。
  想了想,汤师爷试探著开口道:
  “学政大人,这三份卷子要给一等?”
  李蕴之没说话。
  目光还落在卷子上。
  汤师爷脑子转得快,当即转过身,又开口道:
  “诸位,依学生看,这三份卷子给一等,有点委屈了。”
  鲁教授抬起头,问道:
  “委屈?”
  “一等已经是科试的上上等了,有什么委屈的?”
  汤师爷笑了笑,说道:
  “鲁教授,您想想,这一等里面要放多少人?三五十人有的。”
  “这三份卷子的水平,跟其他一等卷放在一起,是同一个档次吗?”
  鲁教授不说话了。
  汤师爷趁热打铁道:
  “所以,学生斗胆提个建议。”
  “这次科试,可以增设一个特等,破格列在一切等第之上。”
  “这三份卷子,可给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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