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格物
  “哦哦。”
  “我都差点忘了。”
  “快坐快坐。”
  朱平安连忙招呼道。
  隨即。
  几个人在桌边挤著坐下。
  屋里本来就不大,一下子塞进来三个人,凳子不够坐。
  张文渊直接坐在床沿上,屁股在铺盖上压出一个坑。
  不等朱平安说话,张文渊抢著开了口,说道:
  “平安,你是不知道,砚明这段时间可猛了!”
  “岁考连跳两级,直接从附生升廩生!”
  “杀韃子,接圣旨,御赐匾额!”
  “你听说了没有?”
  朱平安点点头,说道:
  “听说了。”
  “宋监院跟我们提过。”
  “报纸上也看了。”
  说完,他看著王砚明,道:
  “我就知道砚明兄弟行。”
  “走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
  卢熙闻言。
  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羡慕道:
  “你们在府学的日子可真丰富。”
  “可惜我们不能一起。”
  “会有机会的。”
  “等你们来了更精彩。”
  王砚明笑笑,隨即,问起他们的备考情况。
  朱平安把桌上摊开的书摞了摞,露出一本手抄的册子,纸页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著,有些地方的墨跡被手汗洇得模糊了。
  “《五经集解》抄了好几遍了,背也背了。”
  “就是有些地方还是不太透。”
  朱平安声音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哪儿不透?你说。”
  朱平安听后,翻了翻那本册子,指著一处道:
  “这一段,陈氏论《大学》格物。”
  “他说格者,至也,物者,理也,格物者,至於理之极处也。”
  “这个跟朱子说的差不多,但后面他又写了一句,然理不在外,在心。”
  “心之所发,即是物,格物者,格其心之所发而已。”
  “这句我就不懂了,什么叫格其心之所发?”
  王砚明想了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说道:
  “朱子说格物是穷理,理在万事万物上。”
  “你去格一件东西,就穷一件东西的理,格多了,豁然贯通。”
  “陈氏不一样,他说物不在外面,在心里,你的心碰到一件事,生出念头来,那就是物。”
  “你把这个念头弄明白,它从哪来的,对不对,该不该照著做,这就是格物。”
  朱平安皱著眉,问道:
  “那不就成了修心了?”
  “跟陆九渊的心即理有什么区別?”
  “有区別。”
  王砚明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
  缓缓说道:
  “陆九渊说,心就是理。”
  “理就在心里,不用往外求,直接悟就行。”
  “陈氏不这么说,他说理还是在事上,但这个事不是你眼睛看见的那件事,是你心里对那件事的反应。”
  “你还是得去格,不是悟,一个是顿悟,一个是渐修。”
  朱平安盯著桌面上那两个快干掉的水圈看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激动道:
  “懂了!”
  “朱子说格物是往外看,陆九渊说是往里看,陈氏说往外看,但看的是心里面的东西!”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王砚明笑著说道。
  卢熙在旁边也探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说道:
  “这个角度好。”
  “我以前读这一段总觉得他跟朱子差不多,没什么新东西。”
  “你这么一讲,才看出来他其实是在跟朱子唱对台戏。”
  王砚明点了点头道:
  “陈氏厉害就厉害在这儿。”
  “他表面上不跟朱子顶,用的都是朱子的话,但意思悄悄转了。”
  “你眼睛不尖,根本看不出来。”
  隨后。
  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朱平安把这几天攒的几个问题一个一个往外掏,王砚明一个一个答。
  有些问题不难,张文渊都能插上嘴。
  有些问题刁钻,李俊听完也得想一会儿。
  张文渊在旁边听著,忽然冒出一句道:
  “砚明,我怎么觉得你讲得比何教諭还清楚?”
  “你拿何教諭跟砚明比?”
  “他中过几个案首?”
  李俊看了他一眼说道。
  “不是比,我是说……”
  “你是说砚明乾脆別考举人了,去书院教书得了是吧。”
  卢熙笑著说道。
  “你,唉,你们……”
  张文渊张了张嘴,摆摆手,乾脆不说了。
  朱平安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完,长长地吐了口气,道:
  “砚明兄弟,你讲得比书院的先生好多了。”
  “先生讲我也能听懂,但听完了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你讲完了,我知道怎么用了。”
  “不敢和先生们比。”
  王砚明摆摆手,说著,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厚厚一摞,边角折得很整齐,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是我读你送我那本书时,记的笔记。”
  “还有些在府学上课的手书,你和卢兄拿去用。”
  “不用全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就行。”
  朱平安接过来,手在抖。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翻了几页,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道:
  “砚明兄弟,你,你对我太好了。”
  “你对我不好?”
  王砚明看著他,笑著说道:
  “那本书別人捡到,肯定是当宝贝自己藏著。”
  “你想也没想就给了我。”
  朱平安低下头。
  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著,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晃了晃。
  李俊咳了一声,忽然问道:
  “平安,说实话,你们这次,有把握吗?!”
  朱平安抬起头,想了想,摇头说道:
  “不好说。”
  “只能尽力,卢兄也是。”
  “尽力就行。”
  王砚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说道:
  “不管怎么样,好好考。”
  “考完了来府学找我们。”
  朱平安点头。
  郑重道:
  “一定。”
  见状。
  卢熙在旁边笑著问道:
  “来了,有我们住的地方吗?”
  张文渊拍著胸脯,说道:
  “养正斋挤一挤,住得下。”
  “实在不行打个地铺。”
  话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