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养正旬刊第二期
  “老公祖之言,自是有说法的。”
  王砚明双手接过,小心翻看说道。
  三篇都是千字文,笔力沉实。
  论海患那篇,从景帝年间的倭乱写起,写到近年的备倭军改制,每一笔都有据可循。
  论漕运那篇,从淮安到京城的航程、季风、船型到沿途靡费,数字细到沿途各关的过闸银。
  论赋税那篇,把淮安府六县的田赋、丁税、杂课掰开来算,算出十年间田赋加了三成而人丁逃了二成。
  “老公祖这篇论漕运,著实厉害。”
  王砚明看完第一遍,忍不住又翻回去看第二遍,道:
  “从淮安到京城的航程、风向、船型,还有沿途靡费,学生在邸报上从没看过这么细的数字。”
  冯允把笔搁在笔架上。
  “因为写邸报的人,没几个坐过大船。”
  说著,他揉了揉手腕,笑道:
  “谈漕运的人,也没几个懂漕运。”
  “我年轻时在工部观政,跟著漕运总督跑了三年船。”
  “从淮安到通州,几个闸,几个坝,水多深,船多大,我亲眼看过。”
  王砚明把三篇稿子叠整齐,收进书袋里。
  “老公祖,这一期的版已经排好了。”
  “您的稿子,估计要等到第三期才能上。”
  “隨你安排。”
  冯允重新拿起笔,在面前的公文上批了几个字,笔锋很疾。
  批完搁下笔,换了个话题,说道:
  “这几天府学里怎么样?”
  “还算太平。”
  冯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太平?”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他们不是怕你,是怕皇上在你身上多看了那一眼。”
  “学生记得。”
  冯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把批好的公文搁到一边,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行了。”
  “这几篇稿子你拿回去慢慢看。”
  “要改什么,不用问我,你也好放开手脚。”
  王砚明沉默了片刻,朝冯允深深鞠了一躬。
  冯允摆了摆手,已经低头看下一份公文了……
  相比其他只会袖手清谈的官员,他已经堪称勤勉了。
  ……
  隨后。
  王砚明回到府学时,太阳正落下去。
  养正斋的门大敞著,里面人声鼎沸。
  张文渊站在窗前,手里举著一份刚印好的报纸,正侧著脑袋对著窗口的余光看。
  李俊靠在桌边,手里也有一份。
  范子美坐在角落里,把报纸举到眼前,一只手抚著纸面。
  蒲松林和谢临安站在门口,各捧一份,看得入神。
  陈文焕也在,身后还跟著两个诗社的生员,一人抱著一摞刚搬进来的报纸。
  地上堆了好几堆,墨香浓得化不开。
  “砚明!”
  见他进来,张文渊快步上前,把报纸塞到他手里,说道:
  “你看你看!”
  “这期的版式比上期好太多了!”
  “周山长的经义讲解印在最前面,你看这雕版刻的字,周山长那个学字的三点水,刻得跟他手稿上一模一样!”
  王砚明接过报纸。
  第二期旬刊在手里摊开,纸张比第一期厚实了不少,墨色均匀,版面加了边框花纹,每一栏之间的分隔线刻得笔直。
  周鹤亭的经义讲解排在最前面,《论语·学而》三章,每章都有批註,字里行间透著举重若轻。
  蒲松林的小说连载《淮上异闻录》,第一回排在副刊,开头一句淮水之南有道人,夜行堤上,见灯火自水中出,王砚明念了这一句,抬起头看蒲松林。
  蒲松林正紧张地盯著他的嘴,等他念完第一段,才鬆了半口气。
  邸报摘录那栏,李俊把边关塘报和赋税催科分门別类排好,每条消息后面用更小的字加了简注。
  “这期的印刷,比上期好太多。”
  王砚明把报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府学优秀课业。
  沈墨白的策论和陈文焕的经义並排,一个花团锦簇,一个朴实无华,对比强烈。
  “周老板换了新墨?”
  “必须的。”
  张文渊得意洋洋,说道:
  “我跟他磨了三天。”
  “原来的松烟墨印出来发灰,这批是油烟墨,贵了三成,但你看这字,黑得发亮。”
  王砚明把冯允的三篇稿子从书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范子美最先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就动了。
  然后是李俊,看到论漕运那篇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谢临安凑过来,目光落在论赋税那篇的数字上。
  “这是?”
  谢临安抬起头。
  “冯知府的时务策论。”
  王砚明说道:
  “三篇。”
  “不过这期赶不上了,我打算第三期刊登。”
  陈文焕拿起论海患那篇翻了一遍,放下文稿时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加入养正社时以为是在帮王砚明,现在这份报纸印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超出他的预想。
  “这期的稿子,够压三期的分量。”
  陈文焕说道。
  王砚明笑笑,这不过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是商量怎么销售。
  张文渊的提议很直接。
  在府学门口摆摊,再找几个人去街口叫卖,他亲自带队。
  李俊说光在府学门口摆摊卖不了几份,得去城南书院区,那边童生多、读书人密。
  范子美说街口叫卖不是读书人干的事,让人看低了旬刊。
  谢临安提议联繫几家相熟的书铺,让他们代售。
  说了半天,三种方案各有利弊,谁也没能说服谁。
  王砚明没接话。
  他看著地上那几摞报纸,想了想问道:
  “我们之前第一期卖了多久才卖完?”
  “大概十天。”
  李俊说道。
  “这几天来养正斋求报的人,有多少是府学外面的?”
  李俊闻言,略一琢磨道:
  “大概三成。”
  “三成是府外的。”
  “这些人怎么知道旬刊的?”
  “口耳相传。”
  “有人抄了第一期的文章,带出府学,传到其他书院去了。”
  “也就是说,不用我们自己站街口,旬刊自己就会走出去。”
  王砚明站起身,把那份刚印好的报纸捲成筒状,在掌心里轻轻敲著,说道:
  “我们是读书人,读书才是主业。”
  “不能为了卖报纸,把课业撂了,府学里面,找几个家境清寒的同窗帮忙分发,每发一份给他们一点辛苦钱。”
  “不是雇他们,是请他们帮忙。”
  “府学外面,我们可以找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