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甲上
  次日,上午。
  清淮书院。
  讲堂內,上课的钟声刚响过第一遍。
  书院的梁先生就走进了讲堂,然后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砚台压住边角。
  他五十多岁,清瘦,两鬢霜白,手指上沾著硃砂墨,是昨夜批卷子时留下的,指甲缝里嵌著淡淡的红。
  “先生安!”
  台下,一眾童生纷纷起身问好。
  “嗯。”
  “都坐下吧。”
  梁先生点点头,隨即迎著眾人期待的目光说道:
  “这次月课,考了《孟子.离娄下》篇,经义题破得好的不多。”
  “大都停在仁者爱人这四个字面上,翻来覆去,没翻出东西来。”
  说完,他目光从卷子上移开,往堂下扫了一遍,继续道:
  “不过有两份,值得念一念。”
  闻言。
  堂下三十多个童生坐得端端正正。
  前排几个穿著新襴衫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等著被点名。
  后排角落里,朱平安低著头,手指在桌案下面搓著衣角。
  那件青色儒衫洗了太多遍,袖口已经泛白,肘部磨出一层细密的茸毛。
  卢熙坐在他旁边,比他高半个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小片被秋风吹出来的红。
  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拇指掐著右手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朱平安。”
  朱平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想到先生会念到自己,他忙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前排几个生员回头看他,不是那种认认真真的看,只瞟一眼就转回去,嘴角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他在清淮书院待了大半年,对这种瞟法已经习惯了。
  不疼,但凉。
  像秋天的雨,不大,淋久了也会湿透。
  “你的经义,《论仁者爱人与义者正我之辨》,破题选的很好。”
  梁先生把卷子举到眼前,念出声来,道:
  “仁者爱人,推己以及人,义者正我,克己而復礼。”
  “爱人不以正我为本,则流於姑息,正我不以爱人为用,则陷於苛察。”
  “二者如轮之双轂,缺一不可。”
  堂下安静了一瞬。
  前排那几个穿新襴衫的,腰背没那么直了。
  “破得准,承得稳。”
  “不错。”
  梁先生把卷子放下,看著朱平安,说道:
  “你入书院的时候,经义底子不算好。”
  “看来这半年,下功夫了。”
  唰!
  朱平安的耳根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先生,结果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
  “是!”
  他赶紧低下头,朝梁先生鞠了一躬。
  梁先生点了点头。
  让他坐下,接著,又拿起另一份卷子。
  “卢熙。”
  “学生在。”
  卢熙站起来。
  左手拇指从右手虎口上鬆开,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你的经义也有进步,尤其策论,《论边备与屯田》,写得十分扎实。”
  “屯田之要,在择地、安民、固边三事,择地不当,则田无所出,安民不周,则人无所留,固边不严,则粮无所守。”
  “这几句,不像书斋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你读过邸报?”
  “回先生,学生家中……”
  卢熙顿了一下,道:
  “学生家中有人从军,偶尔寄信回来,说些边关的事。”
  梁先生看著他。
  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策论贵实,不贵空。”
  “你这条路是对的,不过屯田之策,歷代都有人提,成者少,败者多。”
  “为什么?你回去想想,下次月课,把这个为什么写出来。”
  “是。”
  梁先生把两份卷子並排放在讲台上,硃砂笔搁在笔架边。
  “这次月课,经义甲上,朱平安。”
  “策论甲上,卢熙,你们二人,总评甲上。”
  “哗啦啦!”
  此话一出。
  堂下的目光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从四面八方涌向后排角落。
  朱平安低著头,脖子红成一片,从耳根蔓延到领口以下。
  卢熙站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用力绷住什么,绷得颧骨上那片红更明显了。
  朝梁先生鞠了一躬,坐下,膝盖碰到桌腿,桌上的砚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在砚台边缘停了好一会儿。
  “好了。”
  “继续髮捲,郑昌,乙上……”
  ……
  中午。
  散课后。
  两个人顿时被围住了。
  “平安兄,你那个破题怎么想出来的?”
  “仁者爱人推己及人这半句还好说,义者正我克己復礼,你是怎么把克己復礼跟正我搭上的?”
  “卢熙兄,屯田那道策论,你家里真有从军的?哪边的?大同?宣府?”
  “你们俩厉害啊,这次可是把前排那几位比下去了,没看见郑兄拿卷时候的脸色……”
  朱平安被挤在中间,后背贴著墙,手里攥著书袋的带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每次刚想开口,就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卢熙站在他旁边,比他镇定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发飘。
  “我,我就是把《四书》里关於仁和义的章节抄在一起,对著看,看著看著就会了……”
  朱平安的话没说完,被一个问哪个章节的声音打断了。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书袋带子上搓来搓去。
  “平安,走了。”
  卢熙拉了他一把。
  隨即,两个人赶紧从人群里挤出来,贴著走廊的墙根快步往外走。
  朱平安的书袋带子被挤歪了,斜挎在肩上,里面的书硌著他的腰。
  他边走边把带子正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卢熙走在他前面,脊背微微佝僂,像是怕被人从后面叫住。
  拐过藏书楼的墙角,朱平安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书袋从肩上滑下来,里面的书散了一地。
  《四书章句》,《诗经集注》,还有那本没有封面的五经手抄本。摊开扣在地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那本手抄本塞进书袋最底层,用別的书压住。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捡起了掉得最远的那本《四书章句》。
  他抬起头。
  宋监院。
  他今天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繫著一条墨绿色的丝絛,手里捏著朱平安那本《四书章句》,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