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这个人,你不能动!
  “你!”
  裴训导被噎住了。
  他想说,你这是狡辩,但,这个词说出来显得自己理亏。
  他看了鲁教授一眼。
  鲁教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王砚明。
  他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屋子中间,腰板挺直,目光不闪不避,说话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跟长辈聊天。
  “报纸的事,暂且不论。”
  鲁教授换了个角度,又道:
  “我问你,刚才外面那些聚在公房门口的人,是不是你鼓动的?”
  “不是。”
  “跟你没关係?”
  “学生不知情。”
  鲁教授盯著他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
  可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人不舒服。
  “不管跟你有没有关係,事情是因你而起。”
  鲁教授的声音硬了起来,说道:
  “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聚眾闹事,按学规当罚。”
  “你作为事端之源,禁足三日,取消岁考资格。”
  轰!
  王砚明的心沉了一下。
  岁考资格。
  鲁教授这是要断他的路。
  “教授。”
  他开口了,冷道:
  “学规哪一条规定,办报要禁足?”
  “学规哪一条规定,学生把自己的文章登出来,要取消岁考资格?”
  “学生不明白,请教授指出来!”
  鲁教授没回答。
  这时,裴训导灵机一动,在旁边帮腔道:
  “学规没有规定可以办报,那就是不允许。”
  “是吗?”
  王砚明闻言,冷笑道:
  “学规也没有规定不能穿红衣裳。”
  “那所有学生是不是也不能穿红衣裳?”
  唰!
  裴训导的脸涨红了。
  他觉得王砚明在诡辩,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
  鲁教授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掌平摊,五指张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王砚明,你年纪轻轻,锋芒太露,这不是好事。”
  “府学教你读书,也教你做人,你连做人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读再多书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重了。
  王砚明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学生懂的道理不多。”
  “但学生知道,做人要诚实,文章写得好就是好,写得差就是差。”
  “不能因为一个人得罪了教授,他的文章就从好变成差。”
  “教授以为然否?”
  鲁教授的脸色彻底变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一本书的封面。
  裴训导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王砚明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著鲁教授,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鲁教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篤篤篤!”
  忽然。
  门外有人敲门。
  很重,似乎有点著急。
  “来了!”
  裴训导走过去开门。
  只见。
  门外站著的是府学的门房老头,身后,还站著几个人。
  为首那人穿著一身緋红官袍,腰间繫著素金带,头戴乌纱帽。
  不是別人,正是淮安知府冯允。
  裴训导愣了一下,隨即认出来了,连忙侧身让开,声音都变了调:
  “冯……冯大人?”
  “您怎么来了?”
  冯允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鲁教授扫到裴训导,又扫到王砚明。
  在鲁教授脸上停了一下,在王砚明脸上也停了一下。
  鲁教授已经站起来了。
  他是府学教授,正八品,冯允是知府,正四品。
  中间差著好几级。
  他拱手行了一礼,裴训导跟著行礼。
  “冯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
  冯允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在屋里站定,目光落在那张被茶水洇湿的书上,又移到鲁教授脸上。
  “鲁教授,本官今天来,不为別的事。”
  “听说府学最近出了一份报纸,叫《养正旬刊》。”
  “本官也看了。”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冯允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报纸,展开。
  正是《养正旬刊》第一期。
  纸页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这份报纸上,有一篇文章,署名下等生员王砚明。”
  冯允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看著鲁教授,问道:
  “鲁教授,这篇文章,是不是王砚明的月课答卷?”
  鲁教授沉默了片刻。
  “裴训导,你来说。”
  裴训导被点了名,往前站了一步。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用力回忆一件其实不需要回忆的事。
  “回冯大人,月考卷子太多,卑职记不太清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可惜王砚明的卷子在案牘库失火中被烧了,无法核对。”
  “案牘库失火?”
  冯允的眉头动了一下,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火不大,就烧了几份旧卷子。”
  “很快便被扑灭了。”
  冯允看著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重,但裴训导觉得后背有一根针在慢慢往里扎。
  他忙把目光移开了。
  冯允转向鲁教授。
  “鲁教授,那你记得吗?”
  鲁教授的手指在袖子里鬆开了,又攥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明显已经有些慌乱。
  “这,我……”
  “本官问你记得吗!”
  冯允语气陡然加重,神色严厉道:
  “你只需要回答本官,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记得。”
  鲁教授的表情终於变了,小心翼翼的说道:
  “但冯大人,月考卷子是由训导们批阅,存档。”
  “下官只负责最终定等,不一一过目,王砚明的卷子,下官看过,但具体內容,时日已久,委实记不清了。”
  “没事。”
  “你记得个大概就行。”
  冯允把报纸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看著窗外。
  窗外是府学的院子,梧桐树光禿禿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
  “鲁教授,本官说一件事。”
  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影传过来,道:
  “王砚明在城外义庄杀韃子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本官已经將此事上报朝廷。”
  “王案首杀敌有功,朝廷的嘉奖应该不日就会下来。”
  鲁教授没接话。
  冯允转过身来,看著鲁教授。
  他的目光比刚才重了些,像是在下一个不太想下,但,又不得不下的棋。
  “鲁教授,本官不是来干涉府学教务的。”
  “月考怎么判,是你府学的事,本官不过问。”
  “但是,王砚明杀敌有功,是有功之人,朝廷对有功之人,有有功之人的对待。”
  “本官希望府学能善待有功之人,不要让他们寒了心。”
  “你可明白?!”
  这话说得客气。
  但,客气下面是什么,鲁教授听得出来。
  善待有功之人。
  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人,你不能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