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交个朋友
  王砚明看了一眼那块玉佩。
  玉质不算上乘,雕工也不算精细,但保存得很好,边角磨损,看得出是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金兄,这份礼太重了。”
  “在下不能收。”
  金大中摇头,坚持递过去道:
  “在下在大梁三年,没交到什么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在下交朋友,是在下不知道该跟谁交。”
  “今天听了王案首的话,觉得王案首是可以交的朋友,这块玉佩,在下带了好几年,想送个值得送的人。”
  “王案首若不收,在下就真的不知道在大梁还能有什么收穫了。”
  王砚明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乾乾净净的,就是一个异国少年想交个朋友的诚恳。
  他接过玉佩,郑重揣进袖中。
  “金兄,在下不收,是看不起你。”
  “收了,是把你当朋友,既然收了,以后就不必叫王案首了。”
  金大中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砚明兄。”
  王砚明点了点头。
  张文渊在旁边挠著头,觉得这个发展有点快。
  刚才还不认识,这会儿就开始称兄道弟了。
  但他没说什么,因为他也觉得这个高丽人挺顺眼的,说话客气,不装,不端著,比府学里那些整天端著架子的廩生强多了。
  金大中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终於开始吃饭了。
  他的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端起碗慢慢喝著,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很慢,很斯文。
  “砚明兄,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放下筷子,看著王砚明。
  “金兄请讲。”
  “在下想借你的课业笔记看看。”
  “不是抄,就是看看。”
  他的语气带著一点不好意思,说道:
  “在下在大梁读书,最大的困难不是看不懂书,是不知道大梁的先生们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砚明兄的课业,何教諭判过,鲁教授也判过,在下想看看,什么样的文章,能让他们判了又改,改了又判。”
  “可。”
  王砚明想了想,从书袋里抽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是上次课业的底稿。”
  “金兄拿去,看完了还我就行。”
  金大中双手接过。
  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专注,从专注变成了惊嘆。
  “妙。”
  他只说了一个字,眼睛还盯著纸面。
  张文渊几人见状,心中暗道:
  “又来一个。”
  也不知道是在说金大中,还是在说那些被王砚明折服的人。
  膳堂里的人渐渐少了。
  阳光从窗欞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金大中手里的那叠纸上,落在王砚明搭在桌沿的手指上。
  金大中还在看,一页一页地翻,偶尔抬头问一句。
  王砚明答一句,问的不多,答的也不多,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刚坐下时亲近了不少。
  良久,金大中才站起来,看了王砚明一眼道:
  “砚明兄,今天多有打扰,我先回去了。”
  “下午还有课。”
  王砚明也跟著站起来,拍了拍金大中的肩说道:
  “客气了,金兄,有空来找我们玩。”
  “我们在养正斋丙字三號。”
  “嗯,多谢。”
  金大中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咱们也走吧。”
  王砚明说道。
  “好。”
  ……
  回到养正斋。
  张文渊把书袋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哥几个,那个高丽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李俊正在解腰带,换了件乾爽的衣裳,头也没回道: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
  张文渊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词,只说道:
  “说话客客气气的,礼数周全,不太像读书人,倒像是……”
  “像什么?”范子美问道。
  “像做生意的那种。”
  “就是那种,跟你说话的时候,每句话都在掂量轻重,每个字都在试探深浅。”
  张文渊难得说出这么有深度的话,自己都有点得意,坐直了些,认真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
  李俊把换下来的衣裳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今天脑子倒是好使。”
  “我哪天脑子不好使了?”
  “大部分时候。”
  张文渊翻了个白眼,不跟他爭了。
  王砚明坐在桌前,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砚明,你觉得呢?”
  张文渊凑过来,问道:
  “那个金大中,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王砚明把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刻,乾乾净净的。
  他把玉佩放回袖子里,想了想才开口。
  “有城府,但不是坏人。”
  “城府?”
  “你也觉得他有城府?”
  张文渊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在大梁待了三年,没交到什么朋友。”
  “不是没人愿意跟他交,是他不敢跟人交。”
  王砚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说道:
  “一个高丽人,孤身在大梁。”
  “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解读成高丽人如何如何。”
  “他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张文渊“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理解。
  王砚明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我刚才说那句高丽话的时候,他听出来我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阿西巴那句话的意思很多,我念出来的那个调子,太重了,像是在骂人。”
  王砚明嘴角动了一下,笑道: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说再练练就更好了。”
  张文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说道:
  “那这人確实可以。”
  “换成我,你要是把我家乡话说成这样,我早笑死了。”
  李俊在旁边淡淡道:
  “所以金大中能在大梁待三年,你出去三天就得跟人打起来。”
  张文渊假装没听见。
  范子美睁开眼睛,闻言说了一句道:
  “他那个爹,在高丽司宪府任职,管的是弹劾官员。”
  “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耳濡目染,说话做事都会有分寸。”
  “不是坏,是习惯。”
  王砚明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这人能交?”
  张文渊问道。
  “能交。”
  王砚明回答得很乾脆,笑道:
  “但也別太急。”
  “再相处几次,摸透了再说。”
  张文渊“嗯”了一声,躺回床上。
  ……
  接下来三天。
  日子过得比之前快了些。
  早上起床,洗漱,去膳堂吃早饭,然后去讲堂上课。
  何教諭还是那个何教諭,讲课的声音抑扬顿挫,提问的时候还是从前排开始,最后一排依旧没人被叫到。
  但张文渊注意到,何教諭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停留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了那么一点点。
  而且,他们的课业每次交上去,何教諭都收了,批了,发回来。
  批语不多,短的一两个字,长的也不过一句话,但,评等不再是下下了,变成了中中,偶尔有一个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