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规矩
  一堂课罢。
  秦教諭留下课业。
  要求辨析《荀子·性恶》与《孟子·性善》之根本异同。
  並述己见,要求不得少於千字。
  眾人生员哀嘆著课业繁重,纷纷收拾东西离开。
  王砚明也整理好书本文具,正准备起身。
  旁边那位面色黝黑的生员,忽然凑近,语带讥讽的说道:
  “小子,听得懂吗?”
  “秦教諭讲的可不是蒙学玩意儿。”
  “关係硬塞进来容易,想在这崇志斋待下去,可得凭真本事。”
  “下次月课,可別考个末等,丟了荐你之人的脸。”
  王砚明抬眸,看了他一眼。
  並未动怒,只淡淡道:
  “多谢提点。”
  “学问深浅,月考自见分晓。”
  说罢。
  不再理会对方错愕的表情,起身径直离开课堂。
  ……
  走出崇志斋。
  王砚明抱著书本。
  回到静思居乙字號房时,房门半掩著。
  他轻轻推开,只见,靠窗的那张床榻旁。
  一位头髮花白,身形瘦削,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的老者。
  正佝僂著背,就著窗外的天光,专心致志地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缘捲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听到动静。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脸,看上去至少有五十多岁。
  他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著王砚明,看到他那张明显年轻得过分的面容,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新搬来的?”
  老者开口问道,带著明显的本地口音。
  王砚明放下东西,拱手行礼道:
  “晚生王砚明。”
  “是新入学的附生,分在此间。”
  “敢问老丈是?”
  “老夫范增,字子美,府学增生。”
  老者放下手中的书和浆糊小刷。
  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依旧带著审视,说道:
  “王砚明?”
  “没听说过。”
  “这么年轻就进府学,还是直接进了静思居?”
  “小子,你家里是做什么的?这是走了哪条门路?”
  “陶学正?还是哪位训导大人的关係?”
  显然,他和崇志斋那些生员一样。
  先入为主地將王砚明当成了靠家世背景塞进来的关係户。
  王砚明神色不变,坦然道:
  “范前辈误会了。”
  “学生出身清河县柳枝巷农家,父母经营一间小浆洗铺子,並无显赫家世。”
  “此番入学,乃是蒙提学顾大宗师荐举。”
  “农家?浆洗铺子?”
  范子美一愣,眼中怀疑之色更浓,说道:
  “大宗师荐举?”
  “你一个农家小子,何德何能能入大宗师法眼?”
  “莫不是信口雌黄?!”
  “学生不敢妄言。”
  王砚明从怀中取出顾秉臣的亲笔荐书副本,说道:
  “此乃大宗师荐书抄件及府试榜文抄件。”
  “请前辈过目。”
  范子美將信將疑地接过,凑到窗前仔细看去。
  荐书笔跡沉稳,印信清晰,確是大宗师的风格。
  王砚明,清河县,甲等第一名,府案首,等字眼赫然在目!
  唰!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砚明的目光瞬间变了!
  之前的怀疑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
  “府案首?!”
  “你就是此次府试的案首?!”
  范子美声音提高了些,拿著纸张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说道:
  “难怪……难怪大宗师会亲自荐你入府学!”
  “了不得,了不得啊!”
  话落。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
  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连忙將抄件递还,態度已然迥异。
  “前辈过奖,侥倖而已。”
  王砚明谦道。
  “什么侥倖!”
  “府试案首,那是实打实的本事!”
  范子美连连摆手,此刻,再看王砚明。
  顿觉得这少年眉清目秀,沉稳有礼,越看越顺眼。
  他拉过房內唯一一张旧方凳,笑著说道:
  “坐,快坐!”
  “站著说话干什么。”
  “哎呀,老夫刚才失礼了,还以为你是那些……咳,不提了不提了。”
  “农家出身,凭自己考中案首,还能得大宗师赏识。”
  “小子,你有大出息啊!”
  他热情地让王砚明坐下,自己则坐回床沿。
  “多谢。”
  王砚明点头坐下。
  范子美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说道:
  “老夫平生最看不惯那些靠祖荫,走门路进来的紈絝子,学问没几两,架子倒不小!”
  “像你这样真才实学考进来的,才是府学该有的样子!”
  “好,好啊!”
  王砚明见他態度转变如此之大,且言辞恳切。
  心下也放鬆不少,笑道:
  “多谢前辈谬讚。”
  “学生初来乍到,对府学诸事一概不知。”
  “正想向前辈请教。”
  “好说好说!”
  范子美一拍大腿,说道:
  “你叫我老范,或者范兄都行,別前辈前辈的,生分!”
  “咱们既是同舍,便是有缘,这府学的规矩!”
  “老夫待了快十年,算是门儿清!”
  “洗耳恭听。”
  王砚明笑著说道。
  范子美也没卖关子,清了清嗓子,就介绍起来:
  “府学生员,每日卯时二刻,晨钟响,需至明伦堂前集合,由值班学长点名。”
  “若有要事需提前告假,点名后是早课,或自习,或由学正,训导讲经,辰时初,膳房开早饭,凭牌领取,粥饭管饱,但菜蔬一般。”
  “上午一般是经义课或策论课,就在各斋讲堂,像你的崇志斋,秦教諭学问是顶好的,就是要求严,课业重。”
  “午时下学,午膳一个时辰,未时接著上课,下午多是诗赋,书判,或者律法,算学等杂课,申时末左右散学。”
  “之后便是自由时间,可在斋舍温书,也可去藏书楼,藏书楼酉时末关门,戌时有学长巡查斋舍,需在房內,不得喧譁。”
  “每月朔望,需至大成殿祭拜孔圣,每旬休一日,可外出访友或处理私事,但需在酉时前归学。”
  王砚明听后,不禁有些头大。
  没想到,这府学规矩竟然如此繁多。
  也不知道这次选择进入府学,到底是对还是错……